他感觉到自己的“注视”正在被那道竖缝吸进去。
吸进去的路径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沿着弧线推进的方式。这一回他并未“走”进去,他是被“带”进去的,如一根被卷入涡流的树枝,沿着水流的方向旋转着沉入深处。
他看见的第一样东西是一扇门。那扇门的样式不同于栖霞观石壁后那道岩缝,也不同于崇仁坊花园地面那道裂隙,它是一种更旧的、质地介于夯土与粗陶之间的暗哑。门扇表面没有任何纹饰,只有一道从门楣正中延伸到门槛的纵向细纹,细纹两侧的泥土颜色略深。
门后面是一座庭院。一座更小更简陋的院子,四面是土墙,墙角堆着半截已经朽烂的犁铧。院子正中是一棵还没有长到一人高的桂花树,树干细瘦,枝条稀疏,最顶端那片叶片边缘卷着一层焦枯的褐色,仿佛那棵树在还没有长成之前就已经开始枯萎了。
树下站着一个人。那个人的身形矮小,豆蔻年纪,穿着素衣,发髻没有绾,垂在肩侧。她背对着门的方向,低垂着头,两只手攥着自己的衣摆,指节发抖,却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嘴唇翕动着,像是在反复念着什么。
李不坠听见了她在念什么。那道声音从树的根须深处渗上来,穿过覆盖泥土的裂隙,穿过土层与砖石之间交错的沉积面,传到了他此刻所在的那条通道里。
“让雪晴好起来。让雪晴好起来。让雪晴好起来——”
那是于雪眠——年幼时的她——在桂花树下为当时尚未病逝的小妹所做的第一次祈愿。那时候还不知道这道祈愿会被什么东西接住,不知道那条地脉裂隙早在隋朝筑城之前就伏在崔家花园地基下三丈处,等着某个足够深重的心念落进它的范围,好让它从中汲取养分,长出一株能接住更多心念的树。
李不坠感觉到自己的注视正在被那道竖缝向更深处牵引,越过了年幼的于雪眠,越过了那棵桂花树的根系,越过了崔家花园地基下面层层叠叠的夯土与砖石层,落在了一处他无法用任何空间概念来描述的位置。
那里有一枚东西——比铜钱更小,比珍珠更大,表面覆着一层细密如织的纹路。那些纹路彼此相交的间隙里渗出淡淡的釉质光泽,但它的质地与月霖躯壳表面的釉质截然不同。
那是“孽障”本身。
是崔氏家族为了在宫廷倾轧中活下来而做下的一切——那些被他们悄然掐灭的线索,那些被他们用异香和祭仪从旁支血脉中提取的寿数,那些被填进裂隙底部喂给泥犁子的执念。所有的孽障被压成了一枚薄片,嵌在于雪眠根骨的裂隙深处,维持着她的躯壳作为泥犁子容器的完整性。
崔家老太君以为把泥犁子封进血玉钏就能把孽障一并锁住,却不知道锁住孽障的那层壳,恰好也是于雪眠能够以自身意志将它连根拔起的唯一原因。
李不坠的注视在那层釉质光泽的边缘停住了。
他没有再往前推,因为他感觉到那道正在他身侧收窄的通道里,某种声音正以另一种方式传过来。
是于雪晴。
“你看见阿姊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看见她站在那棵还没长高的桂花树底下,一遍一遍地念我的名字。她不知道那道裂隙底下有人在听,不知道她说的每一个字都会沿着根须渗下去,渗进那枚薄片里,变成锁住我的另一层壳。可她念的时候,我的魂都听见了。”
话音落下,李不坠感觉到自己正在从那道竖缝中被缓缓地推出来,他睁开眼——他其实一直睁着眼——但此刻他才从那“超越”的力量中回过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