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仍然平躺在底座正中央那层被雪覆住的冰面上。曾经涌出茎柱与莲苞的位置已经恢复了原先黑曜石底座的色泽,釉壳已经全部碎裂了,被薄雪盖住,看不出任何曾被凿开过的痕迹。
她的双腿已经消失了,但那截被雪半掩的裙裾边沿仍然保持着微风拂过时的模样。她心口那层釉壳上最后一道裂缝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合拢之后那一片衣料表面没有任何异样的褶皱。
雪未止。
雪花如飞羽般落在她的眉弓上,落在她阖拢的眼睑上,落在她下颌那道微微松开的唇线边缘,落在她空荡荡的左袖管被风吹起的弧度与冰面相接的折痕里。落了一会儿就不再融化了,薄薄地覆了一层,将她的轮廓从一种“正在消逝的人形”转变成一种“已经在雪里躺了很久的痕迹”。
李不坠收回刀,刀尖朝下插进冰面边缘的雪层里,刀身上的暗红经络已经不再搏动了,他站在那里,掌心还残留着方才托住她肘弯时那一丝似有若无的温度,而那点温度正在被雪地的寒意逐寸取代。
泠秋仍蹲在原处,指尖悬在那层雪面上方。
他听见远处有脚步声接近。
于雪眠脸上的雪积得更厚了。她的面容在雪层下几乎已经看不见棱角,只剩一道模糊的、连眉弓与鼻梁之间的阴影都快要被填平的轮廓。那层雪只是静静地覆着,一如少女于雪中永眠的安恬。
李不坠从冰面边缘转过身,面朝来时的方向。
“崔氏的人要来了,第二道门还在别处。道长,留不得。”
雪落得太静了,静得像整座曲江池都在屏息等待。
李不坠将赤渎从雪层中拔出来,刀身的冰屑早已融成了水,代表着瘗官之力的暗红经络也陷入沉寂。他看了泠秋一眼,并无多言。泠秋从冰面上站起身,经过男人身旁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两人踏上来时路,不再回头。
崔老太君是在他们离开后约一炷香才到的。
没坐轿子,没有侍女搀扶,也没穿那身诰命服饰。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褐褙子,头发没绾,花白地散在肩侧,脚下是一双破旧的布履,踩进雪里便湿透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探稳了才把重心移过去,像一株被连根拔起又勉强插回土里的枯树,风一吹就要倒。她身后跟着四个穿素衣的崔氏家仆,并未持仪仗或提灯笼,只是沉默地跟着,在她停下时也停下,在她继续走时继续走——这是她亲自要求的。
老太君在曲江池岸边停住了。她在距离冰面边缘约十步远的位置站定,浑浊的眼睛望着底座正中央那片被雪覆盖的区域,看了很久。
白雪覆银丝,碎絮落肩头。她往前走了一步。脚下的冰面在她踩上去的瞬间发出一声细如裂帛的脆响,她稍作停顿,随即继续往前走,步子比之前更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佝偻的身影终于走到了底座边缘。
于雪眠的轮廓被雪盖着。那些异化的茎柱与莲苞已经枯萎凋落,只剩一具残缺的、被雪半掩的人形躺在底座正中央,双臂贴着身侧,双腿从膝盖以下已经完全消失了,断面处覆着一层薄得透光的膜。
老太君在那具轮廓面前跪了下来。她的膝盖触到冰面时没有发出声响,仿佛那一跪已经演练过太多次,关节在接触的瞬间便自行卸去了所有的劲力。她没有哭,只是跪在那里,看着那层雪下模糊的人形,看着那截空荡荡的左侧袖管在无风的空气里纹丝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