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翕动着,下颌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她伸出手,枯瘦的指尖悬在那层雪面上方,迟迟不肯落下。
她身后的家仆已经退开了几步,低着头,没人说话,也没人上前。只有雪花还在从灰色天穹的缝隙间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老太君的肩头,落在她散落的发丝上,落在那只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去的手背上。
她的指尖终于触到了覆在于雪眠残躯之上雪面。
那层雪在她的触碰下微微凹陷了一线,雪花沿着她指腹的温度融化,融成一小片深色的湿痕。湿痕向四周洇开,露出底下一截衣料,月白色的,边缘已经冻硬了,折痕处凝着细碎的冰碴。老太君在那截衣料露出来的瞬间整个人僵住了,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钉在了原地。
她认出来了。那是于雪眠在崔府时穿过的那件襦裙——她离开崔府的前一夜,老太君亲自替她换上的。那时还没想到她不会再回来,更没想到她会以这种模样回来。
老太君的嘴唇终于张开了。气音从齿缝间挤出来时已经不成句子,犹如一枚被反复揉捏太久的纸团,边缘都磨烂了,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挂在那里。
“不…她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她跪在雪中的身形又矮了一寸,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她体内抽走最后一点支撑。她张开嘴想继续往下说,喉咙深处涌出一声含着痰音的呛咳,却只呼出半截气,化作一团白雾,在雪幕中散尽了。
她身后的家仆中有一人走上前来,弯下腰想扶她起来,她却猛地抬手,用力一挥。那只枯瘦的手臂在挥动时发出一声干瘪的木柴在火堆中崩裂般的脆响,家仆被挥得退后了半步,不敢再靠近。
“她该坐上莲台的!她该变成佛的!她该……她该在那座基座上长出整片莲叶,把那些年里喂进去的东西全都供成瓣,一片一片地打开!”她的声音越拔越高,高到快要刺穿厚重的雪幕,“她应该……”
她忽然停住了。目光还落在那截露出来的月白衣料上,瞳孔反射的光里却有什么东西忽然断了。那根绷了一辈子的线,在最不该断的时候,断得干干净净。
“什么都没长出来……”老太君的声音从高亢骤然变轻,“她居然…把咱家的福缘拔干净了,把那些年喂进去的所有东西都吐出来了……这没良心的不孝女。”
她的手指从雪面上滑落,指尖拖出一道湿润的痕迹。那截露出来的衣料重又被从她指缝间融出的雪水洇湿了一层,颜色深了半度,边缘开始向外卷曲。她看着那截正在卷曲的衣料,尚未发觉自己的呼吸正在变得紊乱。
“没良心……没良心、没良心没良心!没良心的东西!”
怒吼着,老太君的额头缓缓地垂下去,触到了冰面上的雪层。她整个人像一只被蜘蛛吸完了浆液的虫,五官埋在雪里,喉咙深处断断续续地挤出不成词句的呜咽。那呜咽被雪吞掉了大半,只剩一点点尾音从她下颌与冰面的缝隙间渗出来,被风吹散,什么也没留下。
不知不觉间,雪停了。
李不坠和泠秋已经走出了曲江池的地界,土径两旁的树木从枯柳变成杂木,从杂木变成连片的野蒿,蒿秆早已被风雪压弯,贴着地面,像一层被揉皱的旧毡。
泠秋走在李不坠右后侧约半步的位置,忽然开口:“方才在冰面上,我就在想——第一道门渗透着过往,那么第二道门会不会是未来?”
李不坠并未放慢脚步,但微微侧过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李兄,你还记得我们去大理狱营救陈今浣时的遭遇么?那些逸散的‘非古非今’之景,不正是我们要找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