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后更深处,在那片已经不再有光与暗分别的太虚底层里,被燔火包裹了大半的陈今浣,正在以一种他从没想过的方式等待着他。
那人或许不该出现在这里。青年道人无从辨认此情此景是真是幻,他只是被动地接收着这一切。
师兄,你来了。
这五个字太轻了,轻到泠秋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到”了它们,还是只是他在抵达门前时自行从记忆最深处翻出的回声。但他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层正在变冷的命脉在那一刻猛地收紧了一线。
他往前推了一下。那道沿着门板正中纵向延伸的细痕在他掌心推力的作用下,又朝两侧让开了些许。
与此同时,太极殿的地面上,李不坠空手横在那条线前的站姿正在被梁挺身后那道人影构成包围网从两侧收拢。
泠秋可以听见——不,他在登楼的过程中听觉已经离他远去了,但他还能感觉到——那些脚步声踏过金砖地面时带起的微细震动正沿着他盘坐的躯壳底部向上传导,犹如远方的雷声贴着地面翻滚而来。
每一次震动抵到他尾椎底部时都会让他那具留在原地的身体微微震颤一下,那些震动越来越密,越来越近,最外面那道弧线已经收拢到了他盘坐的位置不到十步的距离。
李不坠站在那道弧线的正前方。他的右手还垂着,指节处的旧茧在暗铜色的底光里呈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暗影。赤渎躺在他脚边的金砖地面上,刀身上的暗红经络正以倦怠的频率明灭着,频率已经低到了近乎静止的程度。
他此刻唯一能确定的事就是自己还在站着,还在挡着,还能再挡一阵。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挡多久,但他知道泠秋已经不在他身后了——那具盘膝而坐的躯壳还在,但里面的东西已经走了。
梁挺的脚步在他面前两臂处停了下来。
“你那位道长朋友,”梁挺的声音不紧不慢,“知不知道自己这样做会死?”
李不坠没有应声。
梁挺也不需要他回答,继续说道:“触到太虚之后,那小子的燔火会顺着那条通道往回烧。烧过你这位道长的经脉——他体内那些残存的气血会在半途被点燃,烧成一团最后的灰烬,顺着那道已经敞开的门缝,灌进你那位朋友正在成涛的核心里去。他大概能撑到火舌舔过他心口的前一息。”
李不坠的左手在那一刻抬了起来。他拔起刀,横过小臂,将自己与梁挺之间的距离又卡死了一线。这个动作做出来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仅存的力气正在以缓慢但不可逆的速度流逝。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正在从一种“挡”的姿态变成一种“撑”的姿态——那截横过胸前的小臂已经不再有任何可以阻挡对方推进的余地了,它只是在让他还站着的这件事,维持到最后。
然而,泠秋未能推动那扇门。
或者说,他“以为”自己推动了。掌心的推力沿着那道纵向细痕向两侧传递时,门板并未向内打开——它只是变薄了,从一扇门变成一层膜,又从那层膜变成一种近乎透明的存在。
青年道人感觉到自己的右手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那层透明中沉入,指尖、指节、掌心、腕骨,每一寸的消失都带着一种被反复稀释的钝感,仿佛有人在用一支蘸饱了清水的笔,将他这只手从指尖开始,一笔一笔地洗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