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子述感到一双手扶正了他的肩膀，那人也跪下来，就在他的侧方。

他花了很大力气，才能抬眼看向亚克托，他的头颅沉重的抬不起来，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肩膀上滚下去了。

亚克托的目光正对着他。

但那目光……那目光不是审视的目光，甚至不像菲克斯曼那样充满担忧。

“如果你乐意讲，那么我会倾听一切。”

亚克托温和的说，他直直的望着流泪的兰恩，只是望着。

好像他们并没有坐在一堆骨灰前，谈着一场久远的屠杀。

亚克托感到掌下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然后重新立住了。

他的学长肩负了太多痛苦，而又只肯保持缄默……可堵不如疏。

终有一天，所有未出口的话语都会决堤，所以现在向我展露一切吧。如果我们曾共享过欢乐，自然也一样可以共担别的东西。

“告诉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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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克托。

亚克托是太阳。

苏子述盯着那双眼睛，挪不开目光。

他的脑中空空如也，不知何时连流泪都忘掉了。他不知道说什么，甚至觉得就这么安静下去也很好。

因为亚克托在看着他，不带任何审视，不带任何情绪，什么都没有的看着他。

但他的舌头不这样想。

他的口舌有着自己的想法。

“血，大理石地板被漆红了，还有更多，顺着楼梯淌下来。”苏子述听着自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陈述着，一幅压抑许久，想要遗忘的场景重新浮现上来……那是他第一次推开彩虹塔大门的时候。

“桌上有半颗脑袋，连着气管挂在桌边。他的身体被轰碎了，只有半边髋骨连着股骨一并镶在桌后，脑浆则泼在纸上，透明的，在空气中一点点变白。”苏子述抖了一下，又语速极快的补充上一句，仿佛怕自己忘记，“他的眼睛是蓝色的。”

一个人的死亡。

“二楼的楼梯上，镶着一块下颌骨，第三颗牙用银子补了，材质太软，变形了。其他骨头分不出来，太碎了，都堆在楼梯前，好多人我数不清，连最坚硬的颅骨都碎了。他们一起慢慢的往下淌，血是红的，脂肪是黄白色的，内脏碎成酱混在一起，一阶一阶的往下流。”

一滩死人堆。

“三楼，三楼什么都没有。三楼很干净，只有血脚印，打碎的灯台和墨水瓶。”苏子述干笑了一声，听起来更像是一个哽咽的抽气，“看起来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看到了那个脚印。”

那个脚印和别的都不一样，城主府的卫士有独特的靴子。

“他在四楼等我，他……他把法师塔给了我。他说，他写下来，他任命我，做彩虹城的首席法师。”苏子述知道，那是幻觉，因为他接受了老公爵的血，所以委任官便成了老公爵的形象。那时老公爵已久卧病榻，不可能出现在彩虹塔。

“我成了首席法师。我，我是公爵的利刃，我是紫色的屠夫，我是刽子手。”

“我烧了那么多庄园，把主人和仆人，老人和孩子全部送入火狱。我把吊着的人处决，看着他们临终的眼睛，就在城主府的地下室。”苏子述越说越快，口不择言，“母亲用最后的时光安慰她的孩子不要害怕；一个八岁的男孩试图用餐刀保护身后的妹妹；夫妻死也不肯松开抱住彼此的手；老税务官死前祈祷……他希望血公爵能得到平静，而我们谁也不能奢求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