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拿错了吧，你说得对”

这么说了后，邻居反而是一脸看到最严肃的那个老师突然给大家乐呵呵地放电影一样震惊，就差问一句你还是不是我认识的聂万魔了。

但聂万魔只是今天才突然意识到一件事，每次她们吵完这样无关紧要的话题，等回到家后，她自己总是找各种东西急于证明她才是对的，而当证明之后呢?

大家就像不记得昨天吵过什么一样看着她……又或者说，是真的不记得了。

只有发现自己其实记错了之后，不好意思地和昨天吵架的人打招呼，却发现那人完全不记得昨天说过什么时，聂万魔才会对此感到半分窃喜，开始准备和其他人吵下一个话题。

但窃喜过后就是空虚，为什么就像是只有自己一个人被留在了昨天一样?

是因为其他人在她记错了时顾及她的心情，也希望他们记错时聂万魔能顾及他们感受?

还是说……

然而、不管感觉自己被时间抛开了多远，也无人能逃离时间，回忆起来就像一下子一样，聂万魔小学毕业，去了远一点的初中，寄住在爷爷奶奶家。

过了有些时日，等到放了长假她才回来。

邻居一如既往地拉着她到处跑，但以前总是光顾的早餐店已经关门大吉了。

那个坡道倒是没有人想过改造得平缓些，可现在看上去这里只是个无比普通的上坡路而已，坡道顶端没有异世界的居民，云也不会从斜坡滚下来。

而且现在走到坡道的对面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她们早就毕业了。

纵然如此，邻居还是突然冲上了坡道，这一次，聂万魔也加速跑了上去，只是毕竟起跑时间不一样，终究还是让邻居抢先了一步抵达。

“我在学自行车，下次你回来的时候给你看看我怎么甩开你”

就像以往一样，她先一步抵达顶点，先一步提起个突兀的话题。

“你这个是作弊吧?你这人还真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变”

听到聂万魔如此回答的邻居愣了有一小会儿，才耸耸肩说：

“哪有?我身高都比你高了”

接着她又熟练地在聂万魔生气之前补上一句：

“不过这么久不见，我都还担心你不记得我了，有你刚刚那句话我就放心了，交新朋友的时候不要忘了你的老朋友啊!”

想必她的本意是打算活跃活跃气氛，但聂万魔却突然低下了头，半晌后，才突然说：

“我没有新朋友”

“啊?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吧，别问这种问题”

于是邻居也低下了头，但是，很快又抬了起来，说道：

“如果你能交到新朋友的话，那忘了我也没事……啊，不是，是说，下次见面的时候，嗯，我教你骑自行车，然后，然后你可以教你在初中的朋友骑”

“……哈哈哈”

对此，聂万魔只能干巴巴地笑两声作为回答。

但在下次见面时，这个话题就像以往的每一个话题一样，好像只有聂万魔还在在意，邻居已经忘了。

她这次的确是骑着自行车了，不过上路第一句话就是：

“我才知道你妈妈死了”

因为是这种地方，所以就算熟知的某个人突然少一个近亲，第一反应也不是死了。

这话刚刚出口，她就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改口道：

“不是！应该说那个什么来着……？变成星星了？还是说什么好？升天了？好像也差不多啊……”

“不，没事，就是死了，不是除此以外的什么”

聂万魔面无表情地说着，走上了曾经走过无数次的那条坡道。

如今的这条上坡路对她们而言并非是条普通的上坡路了，是一条承载了诸多回忆的上坡路——然而，其本身毫无特别之处，甚至也不怎么高，看上去通不到宇宙也通不到天国。

“那就……死了，也是啊，人不会变成星星，也没有天堂啥的，只是大家都怕谈到死，所以给没死的人编出来的谎言而已——啊抱歉，果然说出来还是有点不好，呃，你不会在意吧？”

“死就是死，当然不会”

“那就好那就好，唉真的是，难得见一面我们都在说些什么煞风景的话，说点开心的吧，走喽，回家吃顿好的！”

她用力踏下踏板，这样才能登上这条坡道，随后又因为惯性，没有机会等到任何东西，就直直向下滑去。

“但是死后到底是啥样子啊，有时候突然就很好奇”

只留下了这一句嘟哝给在坡道上努力跑着的聂万魔去追。

“哼，不死一次是不可能知道的吧？”

然而死过一次的人是无法告诉生者的，生者只能好奇到死为止。

下一次放假时，聂万魔就并没有遇见这位邻居了。

下一次的下一次也是，下一次的下一次的下一次也是。

难道是搬家了？不对，有次在车站还见到了邻居她妈妈，但是一直在听阿姨抱怨车怎么还没来，都忘了问她家孩子最近在干什么了。

那么一般来说——果然是和她自己一样，去了离这里很远的，别的学校读书吧，可能太远了，放假都不怎么回来。

没有见到邻居的第四个假期，聂万魔独自一人站在那条坡道上。

坡道另一头开了菜市场，比起之前去的近了许多。

确认了一番要买的东西无误，她踏上了这条上坡路。

还没走两步，她就收到了她爸打来的电话。

“嗯嗯嗯，都买了都买了——啊，楼梯口的灯泡不用买了？因为邻居家修好了？嘁，但是我买都买了？对了，说到邻居……”

敷衍着回答电话中传来的问题，聂万魔突然想起了这个她一直想问却总没有机会问出来的问题：

“他们家女儿去哪了？死了？早就死了！？多久之前？啊——那么早？我都不知道……嗯嗯嗯，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注意遵守交通规则的”

有点不耐烦地挂断电话，抬头才发现她已经走到了坡道最顶端，差点踩空。

无所事事的她费力折下一旁早已长大的大树树枝，就像小时候把树枝当木剑的游戏，挥舞了几下树枝，接着再次感到无聊的她又随手将其丢掉。

“……一个一个的，都不愿意谈论死”

她嘟哝着，走下坡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