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万魔自幼便生活在这个城市，这个城市在全国离婚率最高的省份中，至于这个省份，说到离婚率最高的就是这个城市。

而这个城市离婚率最高的地方说不定就是这条街。

因为在这里的小学，每五个人里面只有一个不是单亲家庭，并且这个比例还在持续上升中。

说自己周末和父母一起去了游乐园反而是会被不可置信的目光盯住。

而在这十个离异家庭里面，就有七个人住在这条街的小区。

尽管聂万魔也住在这个小区，不过不巧，她就是周末会和父母一起和和乐乐去游乐园的那个。

有时候居委会还会邀请爸爸妈妈上台演讲如何保持和睦，那是聂万魔第一次看到父母像老师要她背诵课文时尴尬。

还是居委会的组长偷偷塞来一张纸条给他们念，才解了围，那个时候聂万魔想起她的邻居坐在她同桌时也会给她递纸条，告诉她课文是什么内容，后来老师就把她们的座位调开了。

纸条上是年幼的聂万魔也觉得非常高谈虚论的话语。

而他们一家和睦的秘诀到底是什么呢？她想她是知道的。

那就是她的父母并不相爱，只是恰好在一起勉强生活，但无所谓吧，只要爸爸妈妈都爱她就行，一直一直爱她。

——至少到去年为止吧。

因为身边的同学都在过去的某一天后，就和父亲或母亲分开了，一开始她甚至也觉得妈妈就这么走掉再也看不见了。

结果，直到爸爸说妈妈只是去医院了，她才想起问妈妈什么时候能回来。

因为，妈妈放学来接她的话，会给她买零食和饮料。

因为，妈妈在家做晚饭的话，会特意做她喜欢的菜。

因为，妈妈来开家长会的话，听到她闯祸也不生气。

所以，妈妈真的不回来的话，聂万魔会很伤心。

至于什么时候回来，这个问题对于一个成年人来说有点太简单了。

“病好了就回来”

爸爸理所当然地说道，但是话说完一顿，又说：

“你当个乖孩子就会回来”

就是这样，聂万魔在尽力当个乖孩子，所谓乖孩子，自然不会违反纪律，考试会考满分，遇见长辈会主动打招呼，哪怕是不喜欢的食物也要尽可能吃下去。

简而言之，什么都要做到最好，放学当然不会期待家长来，都这个岁数了，肯定不能让家长操心。

……毕竟家就在学校前面一点呢。

不知道是从哪天开始，聂万魔习惯于和同样就读于这所小学的邻居家小孩一起回家，而不是和父母一起走。

在最为久远的记忆中，这条路似乎很不好走，但前年重修过马路后，这条路最难走的只是一个对大人来说不值一提的，有些陡峭过头的上坡路。

不过对身高不足一米四，也没出过远门的小学生来说，那个上坡路着实是值得写入九九八十一难，每次喘着气爬上去都会在脑内经历一场精彩绝伦的大冒险，好像这条路能一直通到云层之上一样。

邻居每次都在这条坡道前突然加速，从和聂万魔并肩而行，一路冲到她身前一米、三米、五米……一直跑到坡道顶端，在那里叉着腰等聂万魔走上来。

但是今天她跑到半山腰突然停了下来，转身回头看向聂万魔，因为今天的夕阳有点太亮，导致聂万魔看不清她究竟是什么表情。

她就在那里停了好一会儿，就像往常在顶端一样，直到聂万魔靠近，她才又转身看向路边说：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棵树?”

于是聂万魔也看着那棵树，那是棵——嗯、非常普通的树，因为季节的关系，有些叶子泛着紫，有些叶子泛着红，但最中心的部分都是绿的。

“什么?一直都有吧”

“不是!这里以前只有两棵的，现在有三棵树，这个石头前面的树，昨天绝对都没有!”

“啊?不是石头的位置变了吗?”

“都说了以前这里只有两棵树的!”

两个人就此在这里进行着毫无意义的争吵，就像以往的几乎每一天一样，尤其是决定当个乖孩子后，聂万魔更是吵得厉害。

因为她怕要是她记错了，她会不会不再是个乖孩子，然后妈妈就再也回不来了，还好她对自己的记忆力很有信心。

就像是以前，她们会为昨天看的动画片里角色出场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而吵起来，再之前是为了商店里左转第一列到底是放的生活用品还是零食架，之前的之前是老师是不是穿了件新衣服。

她们会吵到一方让步（不会是聂万魔），或者是两个人开启了长达十分钟的冷战为止。

但是今天被电话铃打断了。

那是上周爸爸才给聂万魔的老年机，因为最近他很忙，不回家的话会打电话告诉她。

尽管今天有些早，但她还是极为顺手地抓起手机按下了接听键。

然后、之后的记忆就只剩零零散散的碎片。

接连不断的电话声、浓重的消毒水味、等着结账的护工、不认识的亲戚、白色的房间、殡仪馆、泪水、死。

最后聂万魔只剩下了一个问题：

“我是乖孩子吗?”

忙着的爸爸被这个问题打了个措手不及，不假思索道：

“当然是”

于是她发现了一件事，那就是当个乖孩子没什么用，自以为是的约定更没什么用。

第二天的回家路上邻居就问她上课是不是在开小差。

“是啊”

抓了一下勒得有点紧的书包带，聂万魔就这么回答她。

“哦，我还想问你那节课的问题的”

“有什么好问的”

“老师是不是又拿成隔壁班老师的书了，字迹都不一样”

“好没意思的问题——没有吧?”

“有吧!”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还找个人问什么!”

本来邻居反驳的嘴都张开了，但又到了那个上坡路前，她一路飞奔上去，回头等着聂万魔上来。

直到二人汇合，她才重新张开口——然后这次被聂万魔打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