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隐毫不避讳道:“西北结界就不应该存留过久。于朝廷而言,结界不仅是盟约,更是一道随时可能反噬的枷锁。疆土之地却难以跋涉其中,猛虎之危却滞存不解,于君王而言,便是把时时刻刻悬在脑袋上的刀。”
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惊动斩下。
苏棘道:“而在下所求,便是解开西北之困。”
戚隐道:“西北之难于朝廷和武盟而言无甚区别,姑娘既然已得到江盟主的信任,想必对那边许了什么诺……”
聪明人早已听出其中之意,公主在意的,是她是否会利用合作之事替武盟牵制朝廷。
苏棘:“公主的人在琦珍坊内潜伏,定也了解其中复杂,清楚我如今境况,武盟有自己的打算,对我并非完全信任。”
“武盟想要一个易于控制的皇嗣,姑娘大可以随武盟选择,如今为何愿意与我合作?”戚隐发出疑问。
苏棘回答:“扶持一位傀儡上位,燕启将来的命运,并非苏某可承受。”
如今诸位皇嗣中,最好控制的皇嗣显然是六公主,可苏棘明白,扶持六公主上位,或许可解西北一时之困,却可能会误整个燕启百年。
二皇子过于狠辣,四公主唯我独尊,五皇子病毒缠身,六公主天真懵懂,最合适的,莫过于这位看似优柔寡断实则权势滔天,不显山不露水的长公主。
方才看到那京营统领时,她才隐约明白过来,晋山祭祀之局中,这位长公主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份量。
苏棘没有再多言,而是直切主题道:“在下可助公主得到武盟支持,亦可助公主扫除其他障碍。而条件是,公主需与苏某签订一份契约,将来公主掌权时,将法器‘流柱’借予在下,并相助解开西北之难。”
戚隐看着苏棘,试图从她眼中中找出一丝动摇或是私心,却只看到了满目的坚定。
她不由在想,从西北归来后,戚嵘宁也与苏棘一般,怀抱了同样的坚定吗?
静默须臾,戚隐答应道:“好。”
苏棘当即后退几步,朝戚隐深深作揖一礼。
“姑娘多礼。”戚隐伸手虚抬,示意对方直起身。
二人爽快地签订了血盟。盟约中,双方需助对方完成约定之事,否则将受血盟之力反噬而死。
苏棘问:“公主近日的麻烦可需要苏某协助?”
“苏姑娘手上掌握的信息有多少?”戚隐先行问道。
“我并不清楚工事意外的内情,但工部尚书是二皇子的人,且在舆论盛行之前便有动作,破局或可从工部入手。”
戚隐赞赏地点头,“你说得不错,此事确实与工部有关。”
“自本宫接手护城河工事,便发现国库空虚异常,以致工事进展缓慢。显然有人想将这个烂摊子栽赃给本宫。
“只可惜发现得太晚,所以本宫将计就计,特意等对方露出马脚反扑。”
苏棘道:“所以公主早已看出端倪,祭祀之乱便是引人上钩的饵。”
而自以聪明的四公主,本以为卸了二皇子一臂,没想到却是长公主局中重要的一环。
“四妹与二弟自大自私的性子如出一辙,”戚隐笑道,“我不过是稍借这场争斗的一点点力,激怒戚景罢了。”
晋山祭祀时,行宫中守着羽林卫和禁军,可行宫外还守着为祭祀巡逻多日的京营大军,将刺客放进来,亦有那位韩统领的默许。
二皇子想等护城河工事缓慢展露腐朽,不亲手掺和此事。
可是经祭祀一事,他怒不可揭之下定然失控,而只要他动手,便会露出破绽。
戚隐要的便是这么一点破绽。
苏棘看着她尽在掌握的模样道:“既然公主放任二皇子报复,想必已然有了对策”
长公主道:“不过如今还差一环,需要姑娘相助。”
说着,戚隐抬手让人呈上一个账本,递给苏棘:“这是前年戚景修建陵寝时异常的账目,若是我得到的消息不错,上面大部分款项的去向都流入了潜入洛京的魔教之中。”
苏棘伸手接过,看了一眼账本,上面每一笔异常支出都被仔细的标注了出来。
能弄出这东西的人,想必在工部内部职位不低。
苏棘拿着账本问:“殿下想让我做什么?”
“五天之内,助我查出潜藏在洛京的魔教踪迹,拿出戚景与魔教勾结的证据。”
“苏某尽力而为。”苏棘道。
从北城门离开时,苏棘遇到了离得不远等候多时的折离和言仑,显然是方才仓促跟随而来的,俩人默然地跟着主子回琦珍坊,没有多问,心中却已然猜到了什么。
途中,苏棘吩咐折离道:“联系暗桩的人留意魔教之人的踪迹,查出他们日常汇聚之地。”
又问言仑:“今日在洺湘楼的是什么人?”
“除了今日设宴的几位权贵,并无其他。似乎是早已得到主子不会前去的消息,属下去时已人去楼空。”
言仑禀告道:“不过……暗桩的人注意到,今日赤阍去过洺湘楼,但未曾见到人离开。可属下去时,楼中确未见到赤阍踪迹。”
若真是赤阍,就有些难办了。
赤阍知晓她与戚嵘宁相识,便意味着二皇子也知晓此事。不管是对她还是戚嵘宁,都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但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暗桩行事快速,不过一夜,便查出了一波准备汇聚出城的魔教队伍。
折离说,内探传来的消息提到,这些人并非一直藏在城中,而是每隔半月集合进城一次,随后又出城。而且行事谨慎,内探至今也不过探知皮毛,只隐约知道他们在城外有一个据点。
“他们计划何时出城?”苏棘问。
“明日卯时。”
翌日,天色堪堪破晓,城门便处汇聚了熙熙攘攘的人,多是赶路出城的商队,琦珍坊的车队亦在其中。
守卫挨个查过路引与货物,一一放行。检查前面人数稀疏的商队时尚且严格,查到一个近三十人团的商队时,却反而放松了搜查。
守卫看过领头人的凭证,又简略往这商队拉的十辆货车上扫了一眼,直接抬手放行。
琦珍坊的车队偏后,架着货车的车仆好奇地盯着前面浩浩荡荡的车队,在他们出城后收回了目光。
车仆面色蜡黄,眼睛耷拉着像是要睡着,挽起来的头发凌乱,活像一年半载也不梳头似的。不过看着憔悴,拉着缰绳的手却有劲。
每月琦珍坊都会派商队出城一两次,守卫对这帮人早已熟悉,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后,对着领队调侃道:“第一次见你们这车仆这么精神,以前都闭眼驾车,今天总算睁了一回。”
领队乃是坊中专负责出行采购贸易的管事,是林掌柜手下能力最为出色的人物之一。听了守卫这话后,她笑眯眯道:“这次出去至关重要,出发前才特意训过呢。”说着,手上悄然给守卫递了一袋重量不小的银子。
守卫笑着收下,“原来如此,那便祝贵坊行路平安,采贸顺利了。”
领队笑呵呵道:“届时定不会忘了大人恩惠。”
守卫满意地点头,转头抬手:“检查无误,放行!”
车队来到城外,却并未往官道上走,渐行渐远至偏僻处,忽然停了下来。
管事领队转头朝形容邋遢的车仆恭敬道:“少坊主一路小心。”
苏棘顶着车仆的面容,从货车上跳下来,对着领事点了一下头,对身旁护送马车的小厮道:“走。”
两个小厮抬头,俨然就是折离和言仑。二人点头,跟上苏棘的脚步。
昨夜,苏棘已提前与暗桩的人联络,今日待魔教的车队出城后,在队伍中的探子沿路留出暗号,苏棘一行人再跟着暗号追上车队。
幸而这群教徒据点虽然隐蔽,但是出城时会带着所有人一起。只是部分人在出城之后会被带去别的地方,无法前往真正的据点。
不过,对于苏棘来说,有这个条件就已经够了。
只要在他们分队之前追上魔教车队的踪迹,她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车队尾随前往那地方。
三人骑上马循着暗号朝西边的林谷去。
洛京城外十里,送迎谷深处,一队商队正停下休息。
领队处数十人围在一处小声地商量着什么,队尾小厮打扮的小姑娘好奇的目光落在那边,眼里闪着兴奋问身旁的大哥:“李叔,你说这回他们会带我们一起去那里吗?”
被叫李叔的大哥伸手按在她肩上,掰回了她明显探出头的身子,警告道:“别乱看,他们愿意带你回去的时候自然会带。小心还没等到那时候,小命就没了。”
小姑娘缩了缩脑袋,悻悻道:“哦,我知道了……”
领队似乎商讨出了结果,有手下散开往队尾这边来。
队尾明显有自聚一团的队伍,与前方的一众人格格不入。大伙见前面来了人,全都恭恭敬敬地起身喊道:“四当家好!”
年过三旬的四当家魁梧模样,面相颇为凶神恶煞,声如洪钟,开口便震得人心发颤。
“全都给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