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立德敛了衣袍,在对过坐下,眼尾的皱褶于昏昧灯光下显得更深了。
“时下不宁,姑娘亦不是外人,既是交易,开门见山论事即可。”他说着,抬手对孟岁馀做出请的姿势:
“姑娘不妨谈谈,你探听到什么消息。”
孟岁馀浅笑,也不欲卖什么关子,提起面前的紫砂壶,一面沏茶,一面道:
“前些时日,我偶然遇到一个人,身上佩有大钺制式的玉牌。近些年来,大钺同大晟流通互市,玉饰玩物上有他国纹饰本算不得稀奇。只是那枚玉牌的材质乃是大钺罕见玄玉,只供大内取用,从不在民间流转,其上纹样亦是大内才会使用的海水江崖……”
孙立德道:“姑娘的意思是,这濯州城里,有大钺国的奸细?”
“不止如此。”
孟岁馀缓缓放下茶壶,抬手将瓷盏朝孙立德推近:
“我猜这濯州城里,必定藏着大钺位高权重之人。至于是谁,何种目的,便要看大人是否感兴趣了。”
孙立德低垂视线,望着身前那盏茶水,淡淡道:
“姑娘所虑,乃是天下事。既为天下事,便当由天子定夺。更何况,此乃我大晟境内,纵是再位高权重,亦不过手下败将,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孟岁馀勾唇:“大人这话便错了。”
孙立德饶有兴趣:“哦?愿闻其详。”
孟岁馀站起身,赤足走下台阶,浅紫色纱裙曳地,引得室内烛火微晃。
“自古家事同国事,国事连天下事。昨日不巧听闻,大人在抓一名叫嵇葵宁的女子,如果我说,我恰逢之人,正是此女兄长,不知可能掀起些风浪呢?”
“你说什么?”孙立德登时蹙眉,侧首望向孟岁馀。
孟岁馀似有所料,面色从容地转过身,看着孙立德,试探道:
“我虽不知大人所求何物,可如今兵分两路行事,又亲自入宫,想必此物定然十分要紧,要紧到,能撼动大人的权势地位……”
孙立德听罢,不由得眯了眯眼睛。
这些年来,他从未敢小瞧过这位魏缉熙在外的私生女,今日更是惊叹,她手中竟握有如此多机要消息,对当下局势之洞察亦分外入微。
若只论大钺来犯,或许尚不足多虑。至于杨石甫当年藏匿的大批军火,大人也已派兵追查,想很快便会有结果。只是项上二事叠加在一起,情况便远没有想象中那般可控了。
思及此,他亦有些坐不住,自座内起身,走下台阶,对孟岁馀道:
“如姑娘所言非虚,此样消息,倒确实论得上价钱。”孙立德打量着不远处的孟岁馀,面色较之适才和缓些许:
“只是不知,姑娘想要用它换取什么?凡是老奴能办到的,定然诚心竭力。”
孟岁馀笑了笑,一步一步往回走,重登上台阶,双目平视着孙立德,声音平静而坚定:
“我只想要见到我母亲。”
孙立德闻言,并未立时说话。似是在思索这笔交易是否等价,他的眼眸不自觉偏移,而后垂落在身前那盏清茶上。
窗外依旧飘着细雨,不时有点滴潲在矮几,茶水微凉。
孟岁馀见他犹豫,伸手至腰际,取出那枚玄玉牌,轻置于桌面,朝他推去:“我以为这笔账出入得失已十分明了……”她抬眸,望向对面立着的孙立德,继续道:
“大人乃大晟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我不过坐拥小小醉琼枝。交易若成,我所得不过母女团圆,只干系我一人。可交易不成,大人却可能失去现在所拥有的一切。孙管家是聪明人,二者孰轻孰重,想必已十分清楚。”
孙立德望着那枚玉牌,少时,重又抬眸望向孟岁馀,似已有了决断,笑道:“自然。”说罢,抬脚下了台阶,转身对孟岁馀道:
“夫人如今被大人安置在别处,老奴这便亲自前去,将夫人接过来。届时还请姑娘遵守承诺,拿消息之人作为交换。”
孟岁馀道:“只要能见到我母亲,此人任你处置。”
孙立德点头,拱手告辞,推门离开了。落苏望着楼下的身影,阖上门,期待地望向孟岁馀,轻声道:“可是成了?”
孟岁馀的脸上绽开久违的笑,朝她点了点头:“嗯。”旋即,想到什么,笑意很快又敛去,低垂双眸,问道:
“他怎么样了?”
落苏走上前来,依言答道:“按姑娘的吩咐,在酒里下了蒙汗药,而今他刚醒过来,执意要走,被我找借口拦下来了。”
孟岁馀瞧着她,又问:“你找的什么借口?”
落苏道:“我就说,姑娘有话要对你说,只是现下尚在陪客,无暇抽身,你且等一等。不过随口一说,他便信了,乖乖坐着等姑娘过去,可真是个笨蛋……”
孟岁馀听她说罢,目光凝滞在某处,自顾笑笑,神色却有些落寞:
“是啊,他真是个笨蛋。”
片时,她抬起头,望向窗外潇潇风雨,脑海中蓦地浮现出那个相似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