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今夜过去,我同他大抵再无话可说了。”
约莫等了半个时辰,落苏兴奋地跑进房间,称夫人已经到楼下。孟岁馀难掩激动,登时站起身,便要往楼下跑。
“姑娘,鞋!”落苏朝她喊道。
孟岁馀始然发觉尚不曾着履,忙俯身套上,又急匆匆往楼下去。只是到时,厅中却仅站着孙立德一人,并未有母亲的身影。
孙立德见她探找,微微颔首解释道:
“连日多雨,湿寒气重,夫人身上的痹症又犯了,腿脚不甚灵便,故而不曾下得马车。”说罢,他亦抬眼四下瞧看,又道:
“老奴已依姑娘之言,将夫人带到,却不知老奴要的人眼下何在?”
孟岁馀心内迫切,同时又有一丝怀疑,抬脚上前,要往马车处走去。只是刚走了两步,又叫孙立德抬手拦住。她侧首凝视着孙立德,冷声道:
“我要先见一面我娘。”
孙立德闻言,并不放行,只扭头与守在马车旁的护卫使了个眼色,那护卫得了令,伸手将车窗挡帘掀开。
只见两个妇人并坐着,近处的妇人看见孟岁馀,眼眶霎时湿润,朝她唤道:
“姑娘,我跟夫人……来看你了……”
“吴妈!”孟岁馀惊喜道,再要多说几句,那挡帘重又垂落,将她们隔绝在两个世界。
孙立德道:“姑娘要见夫人一面,如今也已见到了。只要姑娘将老奴要的人交给我,立刻便能同夫人团聚,共享天伦之乐。”
算起来,孟岁馀已有五年不曾见到母亲,脑海中只剩一具慈蔼的轮廓,轮廓内的细节早已渐渐模糊。
这些年她过得可好,新添了多少白发,深了多少皱纹?她再也不想像从前那样苦等一个未知的承诺,今后再也不用了。
孟岁馀扭头,命落苏将人带出来。
嵇槐序尚不知发生何事,抬眸看了眼孙立德,以为是孟岁馀又遇上什么麻烦,转而望向她,目光关切道:
“适才落苏姑娘说,你有话要跟我说,可是出了什么要紧事么?”
孟岁馀闻言,眸光如碎星,微颤了颤,别开视线道:“没有。”
嵇槐序见她神色异样,正待走近再问,却见孙立德朝外挥手,立时有两名相貌精干的男子走进厅内,一左一右扣住嵇槐序的肩膀,将他的手臂反剪在身后。
嵇槐序面色惊异,又摸不着头脑,用力挣扎道:“你们做什么,放开我!”
孙立德笑道:“我们做什么,你过会儿就知道了。我劝你还是省点力气,免得到时候疼得没劲说话。”说罢,笑容敛去,与孟岁馀拱手道:
“既是交易已成,老奴这便告辞了。”
嵇槐序听见他的话,疑窦更深,被人强行推搡着往前走,口中喃喃道:“交易……”
到门口时,他似仍有些不可置信,竭力往回扭头去瞧,想跟孟岁馀要个解释。可她仍旧低着头,一语不发地立在原处,任凭他被人带走,越来越远。
那一瞬,嵇槐序忽然觉得,他或许再也要不到她的答案了。
被人粗暴地捆住手脚扔上马车,他方才意识到自己有多可笑。明明她已经给出了答案,那样清晰和明确,他却还是不愿相信,仍要固执地,一遍遍地去追问。
昏暗颠簸中,嵇槐序蓦地想起孟岁馀曾说过的那句话:
你看,这样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很多人都演过一次,一个人也能演许多次,到最后都不过一样,变成了生意。
原来在她眼里,他同那些人并没什么分别,到头来也只是桩生意。
马车一路疾驰,行至路面不平处,车身剧烈地摇晃。嵇槐序因被人缚住手脚,重心不稳,身子猛地歪倒在地,脑袋不慎磕在侧板,霎时渗出温热的血。
他却笑了,居然感受不到一丝疼痛。
另厢,送走了孙立德,孟岁馀闭上眼睛。心仿佛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不断地收紧,几要将其内的血挤干,留下大块透明的空虚。可同时,又似灌了千斤的巨石,拖着她的一切用力下坠,压得她有些站不稳。
“姑娘,你怎么了……”落苏见她不对劲,忙上前扶住她。
孟岁馀调整呼吸,抬眸望了眼门口的马车,轻摇了摇头,松开她的手,跌跌撞撞往前走去。
行至马车前,她勉力挤出一丝微笑,抬手掀开车帘。可看到车内人的一刹那,她脸上的笑登时僵滞住,只觉惊诧、疑惑、愤怒一齐聚拢,如潮水般向她涌来。
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孟岁馀盯着吴翠云,努力让自己镇静下来,问道:
“吴妈,这不是我娘,这不是……”她的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全然失了往日优雅。仿佛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她的目光中满含期待:
“你是在同我开玩笑,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