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拉纳板起脸正色道:“我知道绝对的公平或许很难实现,但至少要让我感受到被同等对待。”
邓布利多发现她眼中往常的信赖和敬重,换成了一种带着探究的审视。
他没有因为这种态度的变化而失望,反而惊讶于她的魄力:
明明脸上稚气未脱,心智却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
他像在跟一个完整的灵魂对话,他们之间是平等的。
就如同现在,他在观察她,她也在揣摩他。
这相当难得,连相处多年的老同事麦格,行为处事上也难免会受他影响,依照他的意愿进行。
然而眼前的特纳小姐没有像斯内普一样宣泄情绪,姿态始终不卑不亢。全程都用一种心平气和的口吻,明确且清晰地讲述着自己的需求。
他清楚这个女孩的意志出奇的坚定,不会被任何人左右,认准的事情也不会发生偏移。
邓布利多眼含赞许,露出了微笑,“特纳小姐,这么说想必你心里已经有了更好的解决办法。”
小刺猬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是,既然有错就要受罚;他们不在乎分数,那就拿他们最看重的东西来赎罪——自由。”
“波特和布莱克未来的两年里直至毕业都得在劳动服务中度过,为他们犯下的错误买单……哦,还要麻烦监督的教授把他俩分开,不然凑在一起,又该不太平了。”
“除了这些,我还要额外扣除格兰芬多学院一百二十分。”
老校长没有否定掉她的提议,反而继续说下去:“布莱克、波特两位先生应当学会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主动承担起它们造成的后果。”
邓布利多叹息着说,“我不得不遗憾的承认,对于纪律和规则,他们并不看重,或者说用‘藐视’更好——这是格兰芬多学生的典型通病,个人感受永远排在前面。”
“集体利益或许仍然约束不了他们,但至少可以表明学校的态度,让他们意识到底线在哪儿,分清楚什么事该做、什么不能做……”
镜片后的蓝眼睛闪了闪,他话锋一转,“可有些时候众人的凝视也能压垮一个人,不是所有人都能真心的接纳与自己‘不一样’的人。”
“真相,是一种美丽而残忍的东西,需要格外谨慎地对待。如果把卢平的遭遇公之于众,固然能够使学生们提高警惕,也可以引起大家的同情、怜悯。”
邓布利多教授面色严肃,“但是好奇心很快会滑向恐惧,进而演变为排斥、甚至是仇恨,连最平常的交流都成了困难,那不是我希望看到的。”
“相信特纳小姐也不忍心看见那样的情况出现。”
“我知道您的意思……”
琥珀色眼眸眨了眨,埃拉纳明白这已经是她能争取到的最大限度的公平了。
结果比她想象中要好,至少邓布利多没有一味的偏帮格兰芬多。
埃拉纳瞥了眼一旁的西弗勒斯,他还是一副不服气的表情,“这件事我们会守口如瓶的,也请您约束好问题学生,特别是他的那伙朋友——防止悲剧再次发生。”
男生不可置信的瞪大眼,刚想说些什么,就被一道推门声打断,是庞弗雷女士。
她忍无可忍地冲进来,皱着眉头往外轰人:“校长,已经过了二十分钟了!特纳小姐必须休息——”
邓布利多抱歉的笑了笑,“是我考虑不周到……那么波比,不打扰你照看他们了。”
蓝眼睛转而看向病床上的女孩,“祝你早日恢复健康,特纳小姐。”
他刚想抬脚离开,就被人叫住,“等一下!邓布利多教授。”
老人回过头,眼神还是一贯的温和包容,“还有件事要拜托您,请您别告诉我妈妈,她会受不了的。”
他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你们母女两个感情很好……”
“她只有我,我也只有她。”埃拉纳言简意赅的说。
邓布利多教授神情越发和蔼,微笑着伸出手指抵在嘴唇边,俏皮地朝她眨眨眼。
埃拉纳终于放下心,明白他同样也会守口如瓶。
医疗翼再次恢复寂静,守在一边的西弗勒斯还是无法接受这种安排。
“所以……就这么算了?”
“不然能怎么样?”
埃拉纳语调平静,听不出喜怒,“说服校长让卢平休学、或者劝退,还是干脆开除他,连带上波特、布莱克他们一块……”
男生脸上的愤怒稍稍平复了一些,显然这样的处置才能勉强称心,但现实却并不总如人意。
刺猬姑娘继续开口道:“这件事可大可小,既能看做是个过分的‘玩笑’,也能当成一场蓄意的谋杀,关键还要看校长想怎么处理。”
“你也看到了,校长的态度摆明了是要保下卢平——既然已经扭转不了事实,那就在合理范围内,争取到最大限度的公平。”
她挑了挑眉,扬声说:“总比当着全校师生的面,表彰波特英勇救人的事迹,来得强吧?”
西弗勒斯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毫不怀疑邓布利多真会这么做。
这位伟大的白巫师,从来都只偏向格兰芬多,根本不会为真心为他们做主。
比起底蕴深厚、权势滔天的纯血统家族,他们显得太微不足道了……
背后既没有强大的家族做靠山,也无人肯站出来给他们撑腰——只能像条砧板上的鱼一样任人宰割。
他也就算了,这次还连累埃拉纳一起受苦,被人强行摁头咽下这份屈辱……
黑瞳中满是愤恨,这要他怎么甘心?
埃拉纳有意想带过这段不愉快的经历,抬眼看向他:“我们谈谈吧!”
西弗勒斯表情瞬间僵硬,眼里闪过无措,听她继续道,“莉莉说你有话对我讲,可我人到了,你却躲着不见,害我白跑一趟……”
小刺猬控诉的皱起鼻子,“你知道爬楼多累吗!”
“对不起,我家里……出了点事情,不是躲着你。”
西弗勒斯磕磕绊绊的解释:“我一直都在休息室门口等你,想要,跟你道歉……”
埃拉纳故意板起脸,“哦?那你错哪了?”
他肩膀压得很低,“我不该胡言乱语,当时脑子不清楚就冲你发脾气……你相信我,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既然你提了,那就一件件摊开来讲……”
埃拉纳直视着他的眼睛,吐字清晰:“我凭自己的本事赚钱,这并不可耻,我也不认为唱歌是什么下./贱的事。”
“一开始它的确是我谋生的手段,没什么见不得人的。后来,它融进我的生命里,成为我的快乐,让更多人听到我的歌声觉得很享受,是我最骄傲的事情。
“至于血统,”她冷笑一声,“如果能选择的话,我宁可当个彻头彻尾的麻瓜巫师——特拉弗斯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词!简直烂透了!”
西弗勒斯垂着头,低声重复:“对不起。”
埃拉纳继续说道:“还有,我很讨厌你把我和波特放到一起,这对我不公平!我不是谁的物品,有选择的权利,不需要人来帮我做决定。”
西弗勒斯又一次道歉,“对不起……”他似乎只会说这句了。
“更是因为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边。”埃拉纳叹了口气,不再逗他,“要划分阵营,也该是把我跟你归在一堆里,关波特什么事?”
“对不——”男生难以置信的看向她,怀疑地瞪大了眼,“我们?”
小刺猬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道:“对呀我们!”
西弗勒斯怎么也想不到她居然这么轻易就原谅了他。
埃拉纳心性豁达,他却不能就这样坦然的揭过去。
“对不起!”却没想到一根手指抵住了他的唇。
埃拉纳费力的直起腰,认真说道:“经过这回呢,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除了生死,其他都是小事。’所以,没必要揪着不放。”
西弗勒斯还是固执地重复,“对不起,埃拉纳。”
湿润的嘴唇随着道歉几次开合,温热的触感烫到埃拉纳移开了手指。
不过很快小刺猬就回过了神,反手托住了他的脸,瞥见那上面蹭到的灰尘,没多想就用手背擦了擦。
动作自然到毫无芥蒂的样子,让西弗勒愣在了原地。
可惜效果却不怎么好,本来只有一小块的脏污硬是给抹匀了——西弗勒斯活像只刚在泥地里打完滚的黑猫,正湿漉漉的看着她,满眼不知所措。
埃拉纳忍笑得抿了抿唇,大方的收回手,“算啦,不跟你计较。”
看他还是一副愣住的样子,刺猬姑娘耐心的重复:“呐,我原谅你了。你知道的,我们赫奇帕奇最好说话了,不跟气昏头的蛇一般见识……”
“但是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啊!”她威胁的晃了晃拳头,“如果以后还敢再犯——”
“我保证,不会再有下一次。”西弗勒斯沉声道:“绝对不会。”
琥珀色眼眸眨了眨,“干嘛这么严肃?又不是要你发什么牢不可破誓言……”
她慢吞吞地挪动身体,费力挺直腰板,招呼他坐下,“你过来一点儿,我够不到。”
西弗勒斯不知道她要做什么,顺从地走上前,无论是打是骂,他都会受着的。
他听话的坐到她床边,以为会等来‘惩罚’,却没想到忽然被人抱住。
男生四肢僵直、一动都不敢动,环在他背上的手轻轻拍打,像在安慰,“没事啦,问题都解决了。”
刺猬姑娘让之前的‘谈判’耗尽了精神,此刻是真的困了,说话颠三倒四的,“坏人进不来的,我们安全了。”
西弗勒斯试探的伸出手回抱住她,力度很小,生怕会让她讨厌。
只要她想,轻轻一挣,就能挣开。
但她没有,他们两个人抱了很久。
久到钟楼传来悠扬的报时声,窗外的天色蒙蒙擦亮,西弗勒斯才发现她睡着了。
他低下头小声的叫她,“埃拉纳?”
“唔,”女孩下意识蹭了蹭‘枕头’,“别吵。”
西弗勒斯稳稳托住她的脑袋,姿势别扭的将她抱回去,放下时动作轻柔,如同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宝物。
望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西弗勒斯意识到自己之前错得有多离谱:
莉莉说的没错,是他不识好歹、不知道珍惜,埃拉纳确实是世界上最好的女孩子。
他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绝不!
离开前,西弗勒斯还给床帘施了个魔法,确保不会透光。
黑瞳盯着病床看了很久,他知道,埃拉纳只把他当朋友。
但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只要他不说破,他们会是永远的朋友。
西弗勒斯没忘记昨晚捂住她耳朵时埃拉纳震惊的表情,他不敢想如果得知自己对她并不只是朋友的‘喜欢’,她会怎么样……
是立刻远离,还是干脆绝交,他不敢赌。
所以他必须瞒住这份(不该有的)心思,把它藏起来——骗过她,也骗过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