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室陷入难言的沉默,两人紧挨着坐在一起,心里分明有千言万语,可都被一致的理由堵在喉咙,养育真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林之夏不得不佩服,也不得不承认她是一个失败的长辈,栽花需要浇水和修枝,如今一盆艳丽的花即将枯萎,她却没有办法让它再次盛放。
“晚上想吃什么吗?”
“唔,都可以。”
“要不我们去雅居园?或者和阿姨叔叔一起去外面吃?”
“都行啦。”
简单的一番对话,两人慢慢聊了起来。
“季姐姐给我带的甜点好好吃,我问她在哪买的,她说是合作方送的,滨安没得卖。”
“噢,我想起来了,是昨天你让我尝的那个吗?”
“对呀对呀,很好吃吧。”
“我觉得有点苦。”
“哎呀,正宗巧克力都这样。”
卧室的顶灯散落温暖的光线,披在两人身上就像一件毛绒绒的毯子,林之夏瞟见女孩翘起的脚,紧绷的心情也慢慢放松下来。
“要不我去问问季以姐,她那里应该还有别的。”
“都可以啦,注意不要打扰人家哦,季小姐最近好像挺忙的。”
“知道啦知道啦,我今天又在房间睡了一上午,之夏姐姐你是出去了吗?”
“是呀,我去犬舍啦。”
气氛太轻松了,轻松到这句话毫不费力地溜了出来,林之夏侧目看过去,笑意分明还黏在嘴边,眼神却无比慌乱,陈婷婷明显愣住了,晃动的双腿一点点落回床沿,直直地看着她。
又来了。
那股让她受不了的目光又来了。
她们果然很像。
“婷婷。”林之夏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轻喊女孩的名字,她发现她多了很多小动作,比如摩挲戒指和用小指勾着红绳,这种举动虽然看起来没有意义,于她而言却是一种慰藉,哪怕只是从中汲取一点点力量,都足够支撑她走完剩下的路。
“婷婷,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呀,之夏姐姐,你想去哪都可以,我只是好奇才问你啦。”
不。
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的道歉不是因为这个。
林之夏不敢抬头看过去,手里的红绳越收越紧,她像是感觉不到痛,手腕已然被勒出痕迹,感情真是一把双刃剑,她既不能靠近又不想远离,如今尝到了甜头也尝到了苦头,她不想再纠结那么多了,只想尽快结束这一切,她松开红绳,菩提子砸在玉镯上面发出清脆的响声,左手突然多了两样东西,她略微有些不适应,一个很轻,一个很重,像是失衡的跷跷板倒向一边。
轻松的氛围变得有些难熬,她们本不该这样的,林之夏挪动身子,不小心碰到了陈婷婷的手,两人同时转头,目光相对那一刻,她突然张开手拥抱她,两只飞鸟相依在一起,无言中诉说着彼此的过去,命运将她们绑在一起,栖息在同一棵大树,可飞鸟终归是属于天空的,无论大树是否存在,她们都该飞向远方。
陈婷婷靠在林之夏的肩膀,心里百感交集,其实她什么都懂,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她都懂,可懂了之后呢?任由痛苦和无奈在身体里翻滚吗?她冒出一个恐怖的想法,恐怖到她觉得很合理的地步,如果幸福需要付出代价,那怎样的代价才算合适呢?
“之夏姐姐。”
陈婷婷稍稍抱紧。
“你要丢下我们吗?”
林之夏身体一顿,潮湿的心事被知晓,竟还是没有想象中的骇人,她也冒出一个恐怖的想法,认为陈婷婷不应该反对她,这世上最理解她的人已经不在了,她不求别人和她一样,只求不要阻碍她去触摸幸福,自私真是一个好东西,让心里的欲望压过了愧疚,如果老师批阅她的卷子,会不会夸赞她是一个好学生呢?
“之夏姐姐,你是默认了吗?”
林之夏沉默一会,然后开口:“婷婷,你会理解我的,对吗?”
她寻求一个理解,不是为了摆脱责任,而是为了解脱。
这次轮到陈婷婷沉默了。
“婷婷,所以你也默认了是吗?”
陈婷婷直直看过去,只是一眼,林之夏就读懂了其中含义,她低头捂着脸,孤独和痛苦快把她撕碎了,旁人所说的理解根本不是理解,只是换成另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继续绑架她,她被绑在关系的柱子上,眼睁睁看着幸福离她越来越远。
“婷婷,你不理解我。”
“不是的,我理解你的,只是……”陈婷婷说不出口,因为那份心疼快要溢出来了,她瞥向贴满照片的毛毡板,又多理解了一分。
“只是什么呢?”
只是觉得我这样很不负责任。
觉得我这样辜负了亡者的念想。
可她要我幸福啊……
没有她我是不会幸福的。
“之夏姐姐,你再——”
再什么呢?
再坚持一下吗?
类似的话她听过无数次,在接连失去双亲的时候,身边人都劝她坚强一点,那时她还小,只会躲在大人身后用一双圆圆的眼睛看过去,慢慢的,她长大了,开始对这样的安慰感到恶心,明明是群置身事外的家伙,怎么就装作一副关切的模样呢?揭开那层表面的问候和在意,藏在下面的是高高在上的同情和可怜。
“婷婷,不要说……求你了,不要说。”林之夏像是知道她要说什么,弯曲的脊背在夜灯的笼罩下格外凄凉,在这个痛苦的世界坚持还有什么意义呢?她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没了,还有必要坚持吗?她唯一的坚持就是获得幸福。
如此对话,让陈婷婷放心地回去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她努力做出一副会坚持的样子,这才让女孩回去休息,她站在衣柜前,纠结哪套衣服比较好看,思来想去还是挑了一件连衣裙,她把裙子整齐叠好放在床头柜,久违地点上一根檀香,令人心安的味道慢慢填满屋内,她低头捏着睡衣的衣摆,竟有些期待。
她拿出信封,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的信纸足足有五张,她靠在床头,把一旁的枕头抱在怀里。
好了,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