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绵病榻之人好容易醒,不去呼朋引伴,叫来济济一堂……寥寥无几的亲朋,好见一见吗?
万一是回光返照,最后一面呢。
床榻软得教人松懈,陈西又陷在锦衾堆轻笑,睁着惺忪困眼,弯着如蝶眼睫:“不叫章师兄吗?”
若非温言软语,那简直是挑衅了。
怀宙睁圆的眼里是警戒:“叫他做甚?”
好罢,这才是挑衅。
章师兄听见真要叫。
“商量呀,”陈西又笑道,“妖域乱成这样,商量下,才知怎么出去呀。”
怀宙低头,顿了顿,吐出三个字:“万万舍。”
不情不愿。
“哦……万万舍。”
陈西又语中带笑,挣扎要坐,怀宙伸了手去搀,将她几乎托抱起来,叫她倚了她,听她笑盈盈的嗓。
她语气无依无靠的轻。
“我在那待过哦,报我名号,不定打折的。”
她开玩笑。
态度无法无天的轻。
怀宙不应,自觉没法应。
顺了她开玩笑么?……真别开玩笑了,和地狱一样。
陈西又便望上去,撞上怀宙浸在烛光里的、郁沉的脸,像挂在墙上的四分之三先祖像,陈旧泛黄,钉在墙上,巴着闭不上的、渴的眼,看着家族一代代、一代代衰落下去,直至自己也被摘下卖。
血缘并未将那愤怒传下来。
一切燃烧着的都于死时截然而止,于死后消亡。
陈西又叹气,像将手插.入灰烬:“你不高兴?”
“……”怀宙不语。
她挤过来,像只没正形雀儿,挤一挤她,肩头撞撞怀宙:“我都醒了,别不高兴嘛。”
她将音调拖得长,显娇也示弱。
怀宙终于耐不住:“你的身体——”
她的责备只半截。
她眼睛圆圆,插科打诨惯犯:“老毛病了,是机密呢,没这苦衷,我也不会接常青峰替身的糊涂债呀,嘘,嘘,别声张。”
怀宙蹙眉,捏紧她骨头:“什么替身?什么老毛病?”
她绵软皮囊下是支离的骨,脸上笑容是若无其事。
“疼。”陈西又顾左右而言他。
怀宙松开她。
她便倒下了,像被风吹垮,软绵绵一团,像云朵,让人不想为难的云朵:“我不想说——等师妹自己听见了,就装你早就知道了,抱着胳膊冷笑一声,说,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也好拣来说。”
“……”怀宙从她脸上读出危险意味,也许是自己的心在呜哇呜哇示警,“你从前不这样撒娇。”
陈西又仰躺了,烛火铺她一身红,靡靡的黄昏色调,她吃吃笑:“那时太危险了,不好胡闹,拉了你厮混……”
说着,抬手遮眼睛,声音压在纤细手指下,伸了细的脚爬五指山:“师妹还好么?”
闲聊?
哪有闲聊余裕。
师妹?这会儿又不是一口一个大人,一口一个奴的时候了?
怀宙正待嗤之以鼻,出了声,却是不忍扫兴:“托你的福,除了相思成疾,一切都好。”
“相思成疾吗?”她起来,笑得正合了花枝乱颤,手指花萼般打开,捧了细白花苞似的脸,情状生动,眼睛湿漉,眼睫微湿,低敛着,“有多喜欢?”
像举高了糖块,逗黄口小儿。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怀宙无声咋舌,索性顺了她的话胡闹,遮遮掩掩露一点羞怯的心。
“哇,”她被甜到,半跪起身,抓了怀宙手,“那,我让你等了几个秋天?很辛苦吗?我和你道歉好不好?”
声气压得低且轻,像小孩隔了布帘牵手夜话,语声中洄游无忧无虑的童年。
她再大些,约莫是情场得意客,因没人忍心拂她意。
怀宙一时无话。
半晌。
略扬了眉,几乎是瞠目结舌地看她。
“我以为你会和我一刀两断。”怀宙轻声。
“你想要吗?”她便问。
像她要的是件礼物……实在,道是有情却无情了。
“你是怎么想的?你到底……”怀宙揽了她,近乎温存地崩溃掉,感到种陆地抛网的无望,“你到底怎么看我?……为什么那么做?”
陈西又将脸贴了她手心。
怀宙有种悚然。
想抽回手。
好似罪人赤脚上火刑的十字架。
也不是罪人,也没有判罪,她也不是什么刑场,为什么?为什么要上去?
“除了救你的本心,其他都过格,”陈西又低眸,敛下的睫、抿起的唇是虔诚忏悔的弧线,“我确实蓄意引诱,说来就来,说断就断,也真的动了你记忆,逼你就范。”
怀宙心下发紧。
想打断说不要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