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着迷地听下去,像病,喜欢她脸上认罚的空白表情。
“种种过错,我都认,”陈西又笑,“因而……我以为你是要打我的。”
“我打你做什么?!”怀宙压了声。
“出气?”
“……我不是牲口。”
“打了我,便是牲口吗?”陈西又恍惚。
怀宙道:“如若一个人承了朋友的恩才捡回一条命,扭头还要算朋友救她是不曾轻拿轻放,不够恭敬有礼,那她一定是个疯子。”
“也许……不算拯救,”陈西又艰涩道,难过又歉疚,“你看见了那些,你被祂们看到了,那些张开的眼睛,往后也许也看着你。”
“就像看着你一样。”怀宙道。
“就像看着我,”陈西又笑了下,有点欲哭无泪的声气,有点精疲力竭的倦沓,“但这不是好事。”
她将那些副作用,加加减减告诉她。
晚期对早期作忠告,梦般口气,宛如赎罪。
她讲述。
那些语无伦次的梦、僭越人.伦的见闻、鼓动的谗言、身心受腐蚀的空洞……她熟练地一一道来。
怀宙听着,觉粘稠的黑暗附在她身后窃笑。
【都记着…好……嘻嘻…聪明的…乖的…好的……】
颠来倒去,污秽、眷恋、痴缠、颠簸……混乱不净的、爱?扭曲地环抱她,头颅搁在她发顶,手臂环住她腰肢。
她在那秽浪之爱中倾身,凑上前来。
怀宙那么一瞬想躲,似乎她乌沉的发困了不见光的春,湿润的潮经由她涌向她,骨头不经意患上风湿,生出藓。
但……没事,别退,安儿不会害她的。
怀宙如是想,终于是没躲。
任由她 “师妹”“师妹”叫,小鸟啾鸣似的,扳过她的脸,望进她双眼:“听见什么了?”
怀宙有点头痛,避重就轻:“你。”
“说谎。”
陈西又没信,愧疚将她压半死。
“别想了,”怀宙稀奇,她这边一头雾水,安儿处却更是愁云惨淡,“没你,我那时就死了。”
“但,”陈西又略闭了眼,“我没问过你意见。”
而事到如今,身体败坏至此,她也不清楚强求她活对不对。
“我说没关系,”怀宙掬起她的脸,烛光下安儿面容水洗的净,“我原谅你了。”
怀宙凝视她,她爱这张天真柔软的面庞——命运皴皱她,她漾起一个笑的虚弱,凶恶比善良难太多的脸。
便要去信喊章则。
“啊,对了。”陈西又叫住她。
怀宙停了动作,指尖信蝶展开翅膀,纤长触足缠绕她手指,望过去,她们的目光撞在一处,她的目光一下孟浪,绞住那目光往这边拖。
“还不曾自我介绍,”陈西又笑吟吟道,在烛光裹着的珠光宝气牡丹丛里,鲜活生气扑出来,像下一眼就要死去一样,“剑宗常青峰行五弟子,陈西又,幸会。”
“不幸会。”怀宙呢喃。
“?”
她偏头,脸上现出被踢了还要抱人腿的委屈呜咽。
“……算了,李怀宙。”
深呼口气,勉强敞开一个笑,好比抠开肉露出乳黄脂肪颗粒,于伤口是背叛,于世俗却是取悦。
章则进来,师兄妹三人耳语一番,议定章程:由陈西又重回万万舍,打听一番万万舍能出几个偷渡名额。
“易容术法回得来么?”章则摸摸陈西又头发。
“回得来,容我缓缓。”她抬手,回想片刻,抬手放手,便是那张娇艳冶丽的安儿面庞。
章则叹息:“不若还是我去闹?”
“商量好了呀,”陈西又道,“我虽不济,却有些自保本领,再不济,摔杯为号,师兄一定记得来救我。”
怀宙:“……”
陈西又望她,莞尔:“师妹也来呀。”
章则掉豆大眼泪。
陈西又伸手去接,絮絮劝他,背了一段清心咒与他,章则要跳脚,她塞他一张符,铁画银钩画了尾凝神的鱼儿。
次日章则送。
怀宙隐于廊下暗处窥。
那兔妖一下扑进她怀里,泪涟涟说委屈想念,踮脚将她抱得扎实。
她摸兔妖脑袋说长大了厉害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兔妖便用羞赧脑袋拱她肩窝,像那浅浅的窝是巢。
怀宙想起那时她也弯脊背躲进她的怀,像三丈高孩童偎三寸高母亲,无限小气而自欺欺人地鸵鸟起来。
不觉得惭愧。
她小心摘下兔妖紧抱如榫卯的手臂,嘱她在这留好,又说妖域还会乱几日,一定要小心。
兔妖头点如捣蒜。
红眼睛扒门框,依依不舍看章则牵了她往外。
陈西又迈门槛前侧身回眸,对兔妖说很看回,再一抬眼瞧见她,善睐明眸点绛唇,讲回见。
日光洒在她奶白的手和脸和肉和灵,像只扑簌簌过天空的新雪白的鸟。
恍惚好几下才想起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