稍顷。
“为我好?”她问。
“什么?”他愣。
“师兄管这叫什么?”她语气轻软,逐一地、欲.望并不分明地列举下去,“戒断,帮助,还是好心?”
“要问这么清楚么?”石文言答。
口吻柔和,像一眼深湖。
她一派无邪地划了船过去,上了当,触了礁。
只是说话软,他态度到底冷。
陈西又只得哄着在颤的什么,若无其事道:“要的呀。”
她眉眼俱弯,沾染点疯狂意味,清的、艳的、在那面庞上嚎哭着笑,旋转,旋转,说并不愿意过夏天。
“你不能再疼了。”
石文言道,像将这话带水吞服。
“?”
“我知道你不在乎,你甚至不觉得,”他忍耐着什么,看着她,直白到尖锐、恳切到冷漠,像锋利刃尖竖着剁开她,他如蒙宥赦,终于跳进她的血肉,赤手空拳寻真相,“但这就是问题所在。”
“问题?”
“我知道人痛起来会做什么,”石文言低头,手指在师妹湿凉发间洄游,一缕缕编织成型,绾起固定,“师妹,我病得不比你短。”
我知道。
我非常知道。
一个痛起来的人,会有多少难以自抑的小动作。
而一个忍痛或将哄着自己与痛苦洞房花烛、抱了疼痛恩爱不疑的久病之人,又会为了正常做多少的努力。
那努力惨绝人寰。
病人多数脾气差,于是久病床前无孝子,于是有病后性情大变的说法,但修士不能纵着这个。
修炼还是要心静。
截断痛觉,掰掉灵魂生出的犄角。
日复一日地生受,某日惊觉灵和肉相看两厌,已然势不两立,正同室操戈。
他于刀光剑影中冷眼以对。
为什么?
不知道如何运作的,好像有迹可循,好像无根可归,仅仅是病得太久了,久到对痊愈感到陌生。
久病多乖僻。
人的肉一旦痛苦,灵便也哀嚎,日复一日地磋磨,从头到脚地变了模样,苦绿憎恶爬满骨头,于是性情亦生出恶性的瘤。
畸肿,侵吞。
一场从肉.身败退至灵魂的、彻头彻尾地被寄生。
石文言尝试过,输过,勉强活下来,活不久,但也许算赢了。
这是他的一百年。
她病得比他更年轻。
十六岁,病上个一百年,她就忘记健康怎么回事了。
兴许某日侥幸得了病魔眷顾,她会在无病痛的空荡下应激掉眼泪。
那太可怜了。
他的又又,他的师妹,他的女儿,为什么要这么可怜?
石文言近偏执地攥住她的手,“你可以继续瞒,但——”他释然但病地笑,“我是不会受骗了。”
“一定要走这个仪式吗?”陈西又问,“哪怕妖王宫祸事再演一回?”
“我已经和她说定,一切从简。”
“我可以喝和师兄一样的药,”陈西又压了声争取,“没必要开那个阵,起那个仪式。”
“那不够好。”石文言固执己见。
“师兄用得,我就用不得?”她气结,口不择言起来。
石文言笑,仿佛正中下怀:“我是想用不能用啊。”
她一哽:“为什么不能?”
石文言引了她的手搭上他的颈:“来,又又,你听。”
指尖凉软,她抿唇垂眼去听,眸中犹且湿,含了汪如泪的光亮。
池中波光零碎,她身上流光满溢。
石文言心下叹息,失望有之、无奈有之,一切都是模糊的,情绪掺杂着、混淆着,杂交到他不认识,一切都蠢动着,无出口。
她该继续生气的。
她该扇他一巴掌,亦或拔了剑指他,要他退让。
忍什么?
她合该强硬起来。
而他则千分难过、万分喜悦地打昏她,于仪式后唤醒她,喜不自胜地讲起第二课。
暴力需在亲友身上预演,方能如臂使唤地挥向他人。
他其实不知道拿鞭子抽逼出的凶性算不算本性。
亦不知这是否奏效。
他想试试。
试不成也没什么,又又不会怪他的。
……有这念头,也难怪吓不住她。
“师兄。”
她唤回他。
目光清明近懵懂。
而后贴上来,类依偎,分量很轻——体内脏器献祭干净,丢了心跳,灵力流经周身,牵动稀薄血流。
她仍呼吸。
灵力填补她的残缺,弥合她的裂隙。
她确实为了活着而活着。
不因为没能死去,不因为人皆如此,因死那样亲近她,牵着带着她,追着她裙摆旋飞,她踩在死的足尖上。
兴许仰头就是它的吻。
民间有传,死是蒙了面的黑,披着鸦黑长发,生而无面的黑,会在无月的夜踩了濒死者的影进屋,俯身吮吻将死的唇。
迎了死者下黄土。
石文言想说不许。不行。不可以逃。不许提前交卷。
但没有不许。
她为自己上发条,昼夜不休上发条。
为了活下去而活着。
凑上近前,与他探听:“师兄是因为自身痛切,才一定要我试试么?”
“是又如何?”他答。
“问句不算答。”她抱怨也没力气。
“……是。”石文言道。
师兄承认了呀。
陈西又想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