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方听见断断续续的笑声。
她在笑呢。
原来没忍住。
她想说最痛的不在肉上,病灶不在那里,想说也许躯壳不痛了她会自己造些伤口,不然太大太空了,她说不定找不到肉.身。
想说皮囊不过是受了灵魂拖累。
这不是多要命的征兆。
疼痛活了她。
只偶尔拉不住她。
如同眼下。
她在天旋地转里下坠,下坠。
五感脱了套,走失,她一样样捉,徒劳而卑微地深潜去寻,终于从彼岸黄泉湿淋淋地冬泳回来。
睁眼是师兄。
似乎她不曾闭上眼。
四肢松软,正无可挽回地跌下去,师兄揽了她,托着她后脑,惊诧下面白如纸,于是眼圈愈青、血管愈紫。
“师兄比我像病人。”她说。
“是我病了,我是病了……” 石文言说话声音低且轻,手指扶在她耳后,她首次听他这样,“但又又,算我求你……”
她有种受宠若惊的、恨不能自毁自伤的难过。
想说自己怎么当得起一个“求”字。
像平地升起一个王座而他扶她登了基。
但没有国没有王没有民,只是他太想她天命所归,百无聊赖地活个亿万斯年。
她胸中绞紧,攥不出血,眼泪弃她而去,难过围了她心脏牵手,转着圈跳舞、跳舞,不停。
她怎么搞得他这样难过?
她何德何能让师兄这样难过?
有指头伸向她但被石文言拗折了。
她颤巍巍地跪下,于是那折断的食指指节又指向了她。
她总在指认自己上全不留情。
她对自己最白眼狼了。
可是师兄不要……?
石文言捏着她,师兄抓着她,不许她沉下去,但也捞不上她,因为在他眼里她根本就在岸上。
但师兄很急。
眼周掺细弱的红,她万分恐惧那眼泪掉进她眼睛。怕泪湖开闸,潮水顷刻淹没两条孤魂。
便抓了师兄的手,他掌纹三条命线擦过她的脸:“如果没用怎么办?”
石文言:“我另想办法。”
“如果出事怎么办?”
“我用命赔。”
她瑟缩,而后退缩:“谢谢,但不用…不要。”
伤人的话埋伏在舌下,毒液含得久了将黏膜腐蚀。
她分不清是溃疡还是毒疮。
恍惚是一样痛。
于是一句也没说出口——
别管我了好不好?
你不要管我了。
太痛苦了太痛苦了太痛苦了,这条徒劳的路折磨我就够了,或者说,光折磨我还不够吗。
说得再重些?
努力啊努力,说得更不留情些。
我受这份罪不够,连你也要折磨我吗?
……
…………
………………太伤人了。说不出。
说到底,逃掉就好了,没必要口唇相讥,徒添痛苦。
如是想,如此逃。
她被逮回来。
石文言仿佛专程等着这一天。
将她五花大绑捆在床。
雨斯默赶过来,围着她吹了三支曲子,左右前后吹,笛声婉转清越,她听过,说好听。
石文言轻笑。
雨斯默握住她的手:既好听,过两日,仪式上有更好听的。
陈西又心道自己简直像个上了祝祷仪式就会被驱掉的野鬼般不安生,又想这会儿安生不就完蛋了。
……更像鬼了。
遂笑得无可奈何。
石文言看她,扬眉笑道:“多大了,看病还要催?”
她是鬼,那这位就是铁面无私的驱鬼道士了。
道士将她看守起来,视线幽幽不绝,追着她。
她梦中亦逃。
醒来仍在房内,颇灰心。
石文言扶她,问她可要用些什么,她答了,似乎快乐,叽叽咕咕一通问。
她答烦了,“师兄,”她淡声道,一字一句都肃正,“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石文言听她声气,默然了。
许久,轻轻碰她眼角,没在哭的,呼吸稍和缓些,心却沉下去。
师妹没在哭。
她长大了,便再不哭了吗?
……那别长大了。
别长大了。
又又长大了,长成不哭的样子。
若我早知,早知你长大是这样,我一早便不许你出山。
他想捧了她的脸无限地抱进去。
含胸抱了她迎此荒唐世无限地奔出去。
兄友妹恭和美无趣,好过眼下一波三折宗门留名。
他们不如跑。
跑他个山长水远海阔天空,无所谓滥竽充数了此一生。
……你别再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