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澜起梦见一首童谣,于是今夜事由是一支童谣——
绿眼睛,蓝眼睛。
哪只才是真眼睛?
都是假眼睛。
啦啦啦。
梦中幼童左脚迈出,两手打开,锵锵亮相——登登~
乔澜起自小憩惊醒。
被这童谣气得有点疼痛,工时结算在即,他疲于应付,索性同林晃晃串通,同思过峰看守斗智斗勇,侥幸脱逃。
他明知笼子立刻就关,锁链即刻收紧,但谁管这个,谁管得了这个。
拖着血淋淋禁制寻她。
寻了陈西又来,发明目张胆的疯,过了明路的情绪不稳,嗅了她气息摸过来,想咬死溺死缢死胆敢冒犯她的鼠辈。
那不过是梦,他劝下自己。
-他劝下了吗?
不清楚。
-他看上去有个人样子吗?
也不知道。
想借陈西又做镜子照一照,存心牙尖嘴利,蓄意说难听话,想她按倒他给他几拳。但没有。
他就知道没这好事。
她连骂他都不肯。
——直说我疯了不好?
明牌讨骂,她充耳不闻,一句“疯了”出不来,只迟疑摸上他眼角,问:“师兄?”
永远是清澈见底,一汪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泉水,永远是原谅、亲近、家人、爱、怜悯与温良。
……永远是浪费。
乔澜起:“你需说狠些,不然我还是来的。”
他清醒得有限,沉沦有半截,他沉醉于自我感动式的折磨——没必要的劳役仿佛毁了他,他有时着实认为剑宗的处罚在不厌其烦地培养些杀错人抽自己三鞭的颠佬。
自罚三杯就算过去。
他过不去,抽七七四十九鞭也依然憋气,解铃还须系铃人,只好来找她……见了她,他有种笨重的困惑。
他窒闷已久,只想要个解脱。
他就……纳了闷了,不过想一生照拂师妹,怎么会这样难?
“我说得狠了,师兄真的就不来了吗?”她耳畔银蓝耳坠滴溜溜晃着,像一尾鱼啄吻她的颈。
“那不一定。”乔澜起望着那条鱼,像个佛前不打诳语的香客般反了悔。
“……”陈西又乜他,模样似是而非的漂亮,态度模棱两可。
“我没办法,”乔澜起想掰开自己,展示一排苦衷,但绝望,掰也掰不开,掰开苦衷也死了,他硬着头皮做宣讲,“那个……我也不想说谎话,师妹,我不像你,我没法一下就骗谁。”
“对不起。”她低下头。
他横了只胳膊过去拦,她的下巴颏搁在他小臂上,“我不想听你说对不起,个小骗子,”乔澜起笑骂,“我不想听你说任何话了,你做给我看就好。”
“那有点——”
“为难你?”乔澜起托了脸,居然也笑上一笑,实在生气太多回,事到临头,又生不起多认真的气来。
“难。”她惜字如金。
“难办就不办了?”乔澜起激将道,拍窗台抗议。
她牵住他的手。
“这件事似乎,不是办不办的事,是办不到得到的事。”她声气奇轻,眼中朦朦有一种认命,眸中下一场连绵的雨。
殃及身心。
乔澜起盯着他们搭在一处的手:“办不办得到是另一回事,我问你的是要不要办这件事,事已至此,师妹,你却肯急流勇退,自此颐养天年吗?”
他说完便直视她,炯炯地逼视过去,意图抓个盲人对视。
心知她看不见,但抓心挠肝地想对视,想按了她后颈逼她上梁山,鱼死网破地将真实剖出来公之于众,死了也好。
死了最好。
遂拿住她,悲壮地冲上去挨一个不讨喜答案的刺,笑得难堪,姿态几乎是惨烈的:“但师妹,你有这份心吗?”
他非要死个痛快不可。
但她这偏没有痛快,陈西又眼中湿软、肥沃:“师兄在等我表态,还是在等发宏愿的时机?”
“你在笑我吗?”乔澜起牵起唇角。
“我在问,”她踮脚,眉眼间有点慌乱又有点放任自流,仰了头,强调一遍,“我只在问哦。”
他有影子在她身上。
“我不知道。”乔澜起低头,让他的影子更眷恋地依偎她,隔了窗,再近也隔一层……太好了,他做成怎样,他们也是隔一层。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啦?”她含了笑。
“你少拿这套对付我,”乔澜起懒声,“我穷凶极恶、桀骜不驯,一会儿还有成队稽查弟子来捉拿,少套近乎。”
“捉拿?”
“怎么?”乔澜起笑得坦然,无忧无惧无所谓,“你要替我披挂出征,代我拒不伏法?”
“复学而已,为什么说伏法。”她面色不豫,与他咬文嚼字。
乔澜起一哂——四下也无人,维护谁的清名呢?
……总不好是他的?
他都没有那东西,师妹要是为他出头,那可真是全副武装为颗烂白菜披挂搏杀,亏大了。
但白菜颇感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