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刘晴躺在医院病床上,盯着天花板出神,连身边的输液瓶换了几次都不曾留意。
无论换药的护士怎么劝她休息,她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就是不肯合上,就连前来探望的同事们也劝说无果,直到张正带来了破案的喜讯。
“姐,案子破了!”
张正匆匆走进病房,半跪在刘晴的病床前,声音因激动而剧烈颤抖着:“这桩跨国诈骗的案子终于破了,再过几天就能公布了。”
见刘晴没有反应,他慌张了一瞬,转而亢奋地大声说:“姐你知道吗?被抓的那些人没经过审讯,就把知道的招了个干净,不然我还得在审讯室待上大半个月呢。”
话音刚落,病房里一片寂静,看着刘晴像植物人一样不哭不笑,张正也笑得勉强起来。
他顺着病床缓缓坐在地上,自顾自地说着话:
“那些被抓的人也是好笑,一个个都装起了病,那疼得要死的样子还差点把医生给骗过去,但一检查啥事没有。哦对了,听说他们在监狱里还装着呢,连狱警都懒得管了。”
“还有更奇怪的呢,本来犯罪团伙的幕后老板都洗白出国了,谁知道这几天突然跑回来认罪,还把名下资产也全部上交了。”
张正匪夷所思地叹道:“姐,你说这个世道,还会有这样的好事么?”
“对了,那个老板痛苦的样子也跟监狱里的人一模一样。”
他若有所思地看着窗外落下的雨,随即了然一笑。
“也许,他们根本不是装的……”
“他们不是知道错了,而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张正猛然回首,额头轻轻覆上冰凉的掌心。
刘晴的眼珠呆滞而缓慢地转动,视线停留在张正灰白的头发上,再到他熬了几个通宵而发红的眼睛,面有动容之色。
几秒后,她艰难吐出几个字:“你辛苦了。”
张正深吸一口气,鼻头一酸,笑着摇头说:“不辛苦。”
“那些人都救出来了吗……”
“他们全都顺利回国了。”张正恢复正色道:“但是他们许多人参与了案件,虽说是受到了胁迫,可仍需要按照法律定刑。”
刘晴沉默了半晌,慢慢说:“但人只要活着,就能重新开始。”
张正露出疲惫欣慰的笑容:“是啊。所以姐,你能活下来真好。”
刘晴苦笑一声:“因为她救了我。”
经历了这么多不可思议之事,张正自然知道她说的是谁。
尽管她们心中早已承认了王隽的存在,可她们的职业不允许自己的信仰有任何偏向。
“姐,我们不能再提她了。”张正劝道,“如果有心人发觉,难免不会造谣生事。”
刘晴眼中波澜大起,她竭力隐忍心中的愤懑:“这样的人一定会受到自己的报应!”
随即,她忽地一怔。
从什么时候开始,就连她也相信世上会有报应?
或许当她亲眼目睹报应灵验的那刻,她的希望同样也寄托在了法律之外。
“在你眼里,我可能跟一个狂热的信徒没什么区别了。”
刘晴自嘲地笑了:“可如果不是她,我早死了。”
“而且你知道么——”
她直勾勾地看着张正:“是我害死了小雨。”
这话如一记重锤敲在张正心头,大脑忽然变成一片空白。
刘晴瞪着眼睛,渐渐浮现癫狂的笑:“原来只要带着那张名片,她就能在生死关头找到你,保护你,这样你就不会死了!”
她浑身颤栗着:“所以如果那天,我不是因为着急上班拿错了小雨的包,小雨就会随身带着名片,这样她就不会死了……”
张正怔在原地,在这一刻,他终于明白了小雨临终的话。
他缓缓蹲下抱住了自己的头,内心在做极大的挣扎。
双亲和未婚妻都已离他而去,在这个世上,他只有刘晴一个亲人了。
即使真相有多残忍,他也没有资格,没有理由让她背负所有的责任。
何况,小雨才是她真正的亲人,她们之间从没有无法消解的一切。
张正再次抬起头时,仿佛老了几岁。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声音:“姐,你说过——人只要活着,就能重新开始。”
刘晴愣住了,而张正满脸坚定,坦然笑道:“如果小雨在这里,她一定会这样说的。”
刘晴闻言沉默良久,她从枕下轻轻拿出两张名片,看着上面的照片。
两张几乎一模一样的脸,一个嘴角弧度扬起,满眼灿烂。而另一个耷拉着脸,没有表情。
张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满目温柔望着昔日的爱人,不由得掏出了随身携带的名片,上面同样是一张严肃的脸。
“她一定希望我们好好活下去。”
张正将名片叠在一起,重重交付在刘晴的掌心。
“这三张名片就是答案。”
此刻窗外雨停,阳光正好从郁郁树荫中照进病房,映在名片上闪闪发光。
三张名片合为一体,最上面的小雨笑得依然灿烂,仿佛在对她们说:“天晴喽——”
二人相视一笑,在此刻终于释怀。
窗外的王隽默默注视病房的三张笑脸,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转身消失在碧蓝如洗的天空中。
多年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