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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第二百四十八章,绝之福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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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廿六,星期四。

就像每个星期四,斋戒日的前一天那样。进城之后,莉迪亚带着诺玛下了车往海边渔场走,多布里帕自己驾着马车先去市集买米面油柴等必需品,然后再去渔场接她们以及鱼。

如此的默契已经持续了一个月。头两次是多布里帕主动提出的:既然诺玛看起来很想姐姐的样子,那莉迪亚你先带她去渔场,我自己去市集采购,这样你们可以多聊一会天。两次过后就已经不用她再提了。

但是直到现在,下车的时候莉迪亚脸上依然会挂着一副不好意思的表情,好像依然因为觉得借了她的便利而感到惴惴不安。但少女不知道的是这对多布里帕来说同样是另一种便利。

她一个人驾着马车,先去买柴火,然后去菜场,然后是油盐,最后到米面铺。这里是平户,这里汇集了从明国、朝鲜、琉球、南洋诸岛、西方各地而来的人,走在大街上能看到各种各样的面容和服饰。一个皈依切支丹的日本修女,披着遮掩头发的宽大白色兜帽,驾着马车穿行市集,看起来一点也不显眼。

来到米面铺,她从马车边跃下走进去,来到柜台。她报了自己的名字和来处,一边说照往常相同一边将一张折起的纸递给柜台对面低头算账的账房。在别人看来那只是一张写了明细货品种类和数量的清单。但实际上那是她这一周收集到的情报。

虽然也并没有多少值得写的,那不是她在这的任务,她只是顺手探听。

账房像往常一样接过纸条展开略看了一眼就重新收起来。

然后和往常不一样的,开口对她说话。告诉她老板有事找她。

声音很低,很小,但是说着的时候头抬起来看着她伸手指了指后面,让别人能看见动作但是听不见说话声。

多布里帕抬头看了看对方所指的方向,然后朝店铺后面走去。

账房开始吩咐伙计搬面粉到马车上。

她在阴暗的走廊中转过两个拐弯,然后推开门走到库房,将门关上。库房里堆满了一个个麻袋。米面铺的老板站在那斜靠着麻袋堆,库房里没有窗户,也没点灯,黑暗中常人很难看清男人的面容。

“例行程序,先报上姓名。”

男人对她说。

“福地氏族的二双。”

她回答。

男人点了点头。

“我有任务吗?”

她问。

“是的。”

男人伸手递给她一张折起的纸。她展开,黑暗中常人很难看清纸上的文字。纸上有五行字:

王氏商行总管,竹村凉山,男,七十。

王氏商行名下常家茶馆代掌柜,杜义,明国汉人,男,三十。

王氏商行会计,玛尼伽·康答,印度人,女,三十。

王氏商行船队十二船船长,孟定,明国汉人,男,四十。各船长中最有威望之人。

最后一行被划了横线。但是她还能看见原本的字:王氏商行赌场头目,文龙,明国汉人,男,二十。

“文龙已经在三天前死了,在他的赌场,夜间,在场他的手下也都死了。”她看着纸张说,“是我们做的吗?”

“不。”

男人保持着斜靠麻袋的姿势,回答,“是别人做的。我先写了他的名字,然后知道他死了,所以划掉。”

“是谁做的?”

“现在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但是当天晚上有人目击一个全身穿白的人出现在赌场。明国有一个很有名的专业杀手,我们的同行,他们叫其‘白衣人’,可能是这个人。我们听说过一些关于她的传闻。”

“如果她有传闻,那么她还不是很专业。”

“她不对无关人士动手,所以现场总有目击者。”男人说,“我们知道的也就这么多,关于她的事情让我们来查,不用你做,你只负责这个委托任务,去解决剩下四个。”

“死?”

“是的。”

“有别的要求吗?”

“没有,不限手段。但我希望你做得隐秘一点,我不想引起与力所的注意。”

“那么我先尝试用毒。”

“这很好。”

“有时限吗?”

“没说。”

“那么我每周进城的时候做。”

“不要每周,隔一段时间做一次,一个人分多次做,放慢节奏,挑秋冬交替易发病的时候。不要让别人注意到。保持耐心。”

“好吧。”她的语气有些变化,不似最开始那般刻板,“必要的时候,如果牵扯到无关人士比如一起吃饭的人,我可以一起解决吗?”

“我希望不要,只限这四个。”男人看向她,黑暗中常人很难看清脸上现在的表情,“但我觉得这话对你说了没用。”

“必要的时候。”她回答。

“对你来说总是有必要的时候。”男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也变化了。

“是的。”她说,又看了一次名单,“这个商行只是名目,实际上是走私贩和海盗团伙。这些人都是领导,那个杜义,他是船队帮办的副手,为什么写他的名字而不是常福光?”

“因为常福光现在不在这,跟王红叶一起去了京城。”男人回答,“并且很多帮办的事都是杜义来做的,所以我定了他。”

“你定的?”她想到,刚才文龙的名字也是对方定的,“不是主顾定的?”

“主顾只说要五个人。”

“……”她想了想,“听起来这个主顾对目标不太了解,但是又和目标有仇。听起来不像是生意上的竞争更像是个人恩怨。我们这个主顾是谁?”

“这不是你需要知道的。”

“我想知道。”

她说。

“是个明国人,具体什么恩怨我确实不清楚。”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回答了。

“为什么找到我们?”

“他去山里参加了试炼,活到了天亮。然后他用赏金雇我们做这件事。”

“哦,千贺地正成的无聊游戏。”

第一次,她笑了一声,阴阴森森地,“你有听到更多伊贺传来的消息吗?藤林佳过得怎样?”

“她死了。”

“真遗憾。但那也是迟早的事。”她将纸重新折起递还对方,“我已经记住了内容,我会完成这次任务的。”

男人将纸接回去,在手里揉成一团。

“我们的主顾要五个人。你刚才说文龙已经死了,但那不是我们做的。所以我是不是应该再加一个上去?”她紧接着又说,“要对得起主顾付的钱。”

“就这样吧,福地氏族的二双。”男人又叹了口气,“我先写了他再死的,所以就这样吧,四个。别给自己主动添麻烦了,你现在应该记得这一点。”

“我记得。”她说。

“那么走吧。”

男人说。

她转身出去。

再次经过曲折的走廊。走到门外,亮光一时让她感觉有些不适,但她除了瞳孔缩小之外没有做任何表现。

面粉已经装上马车。

多布里帕把钱付给柜台,踏上马车的座板,今天她在城中没有别的要做的事了。她驾着马车往渔场而去,准备接莉迪亚和诺玛以及鱼。

九月初二,星期日。

多布里帕双手抱着托盘,在老人走之后进入会客室。她第一眼看的是矮桌,矮桌上有两个茶杯,其中一个已经空了,另一个没动过。

她将两个茶杯都放到托盘上,然后第二眼看向独自坐着的少女。少女双手捧着脸,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

她想了一下,将托盘重新放下,坐到少女身边,伸手,轻轻地但是有力地将少女的手臂移下。看见对方哭泣的面孔。

她静静看着,没说话,等待。

少女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口。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多布里帕。”少女说,“我没想过还会再见到他,更没想过会是今天,在这个礼拜的日子。”

“你父亲说了什么,以斯帖?”她问。

“他没说什么。”少女顿了顿,却继续说了下去,“他说他觉得自己快要死了。他说他两天前生了一次病,他觉得他的心脏已经出问题了。他想让我回去。”

“我……我很遗憾听到这个消息。”她说,望着少女,“你会回去吗?”

少女用力摇了摇头。

“我拒绝了,我当着他的面对他说不。我还是第一次……第一次这样。”

少女一边说着,一边流着泪,“他……你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多布里帕?他是个很坏的人。他从没管过我,也从没管我的妈妈。我小时候没见过他几次。他总是在外面,在海上,做……做他的坏事。他从没拿我当过他的孩子。”

她静静听着。

“我知道的,他想要的是个男孩。当他看到我妈妈生下的是我之后,他就放弃我了,当我不存在。妈妈走的时候他没出现过,我来修道院之后他也没出现过,他当我不存在,只有今天,在他年纪大了快要死了的时候,他才想起还有我这个人。”

少女抹了抹脸,但那样不能将眼泪擦干,只是让湿漉漉的地方更多而已,“我也没想过会再见到他,我也当他不存在了,我觉得我在这解脱了,平静了。我一直这样想的。可是……可是今天又看见他,听他说的话,我……我依然……”

她继续听。

“我依然恨他。”少女咬着牙挤出这几个字,“我就是恨,我控制不住地恨。一开始还能端端正正地坐在这,可是听他讲话,听他道歉、忏悔的时候。我还是……我就是开始恨了。我打断他的话,反驳他的话,骂他,对他大喊大叫,我那时好像丧失理智了一样,只是觉得心里在生气,只是恨。你听见了吧……你听见我叫的声音有多大了吧?在这个神圣的地方,这个神圣的日子,我这样失态地大喊大叫。莉迪亚、那些孩子、管事嬷嬷、来访的信徒、阿瓦罗神甫,大家都听见了吧?”

“……我们都明白。”

她说着,伸手用自己的兜帽下沿擦了擦少女的脸,将脸上湿漉漉的化开的泪水擦干净,“我明白,以斯帖,我明白你有多难过。你并没有真正获得平静,你做不到的。你一直记得这些感觉,所以你需要将它们抒发出来,你这样做没错。”

“可是……”

少女又顿了顿,新的眼泪又淌下了,“可是现在……他走了之后,我骂完了之后,我现在感觉又不一样了。我现在很难过。他……他也知道今天来见我会怎样了吧,他知道会是什么结果。所以他只是坐在那听着我叫喊,就坐在对面,弯着腰驮着背。他现在看起来好瘦,和我记忆力过去的样子一点都不一样,弯着腰缩在那里,他的脸上好多皱纹,头发也白了。他真的是个快要死的老人,临死之前来看他的女儿,但是我……我却把他骂走了,拒绝他然后把他骂走了。让他滚,说我不想再看到他了。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那样说。”

“……”

她坐在边上,没有说话。

“如果这真是最后一面呢?我真的想这样吗?让一个老人,我的父亲背负着罪孽孤独死去?”少女望向她,流着泪,脸上带着悲伤地微笑,“我真的是有罪的人。如果他真的就这样死了,我……我就再也弥补不了这个罪了。”

“以斯帖,以斯帖,不要那样想。”

她双手握住少女的胳膊。

“难道我不该原谅他吗?人人都该得到原谅,哪怕是最罪大恶极的人都应该得到原谅。尤其,他已经变了,他现在那么老,那么瘦弱,坐在那那么安静,他已经不是过去的那个人了。那么我应该要原谅才对,我本该那样做的……我应该回去他身边,只是最后的这点时光。”少女自言自语一般地说着,目光空洞,流着泪。

“不。”

她用力将少女拉到面前,让少女看着她的眼睛。她目光直视哭泣的少女,不动摇,“不要有那样的想法,以斯帖,这是我的建议。”

少女愣愣地看着她。

“那个人也许变了也许没有。也许值得被原谅也许不值得。但那不是现在最重要的事。”

她继续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你,你自己。你才是那个受苦的人,是被压迫被忽视的人,是陷在漩涡里的人,他才是那个漩涡的中心,是你痛苦的根源。你逃离了,来到了这里。但是如果你抱着负罪的愧疚心态去面对这件事,那么你还会再陷进去的。你这辈子都会陷在自己的负罪感里,那才是无法弥补的事情。首先为你自己考虑,以斯帖,你真正想做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

少女迷茫地看着她,“多布里帕,我该怎么办?”

“现在不要做任何决定。”

她说,“你现在做不了任何决定,去躺一会。然后,如果你想和我或者别的人谈一谈的话,再说吧。即便最后你决定回去,也不要是因为今天的愧疚。我现在只希望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是你的错。你什么都没做错,你没错!”

她目光坚定地望着少女。

“……”

少女没有回答她,但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再次擦干少女脸上的泪痕。

“去洗脸,躺下,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现在只是去休息吧。”

少女低垂头颅,过了一会,轻轻点了点。

她看着少女站起身,慢慢地走出去。

多布里帕现在自己一个人留在这,会客室的房门敞开着,她站起来走过去将门关上然后重新坐回原位。

她拿起托盘上的茶杯,没动过的那个,一开始摆在少女面前的那个,她喝了一口已经变凉发苦的茶水,安定心神。

她抬头望着墙上悬挂的十字架,双手捧着茶杯,看起来像祈祷一般。

“我从没向您祈求什么,每次祷告都是伪装,每次告解都是说谎。因为我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在走什么路,路的尽头等着我的是什么。但她没错。”

多布里帕轻声对着十字架说,“竹村凉山今晚会死,这是注定的事。所以别让她回去,别让她愧疚也别让她难过。给予她平静,这是她应得的。”

九月初七,星期四。

“……多布里帕,你把东西都装上车了吗?”

“嗯,莉迪亚,怎么了?”

“面粉在哪?”

“面粉?找不到吗?嗯……奇怪,应该就在这啊……”

“找不到啊。”

“……不会是忘买了吧?我记得我去过米面铺。”

“掉路上了?”

“怎么可能呢。”

“找不到啊。”

“不会真忘买了吧?”

“啊?”

“……完了,好像还真是没买面粉……我当时跟卖酱的吵起来了,吵完好像就走了。我以为那时候我已经买过面粉了。”

“啊?那,那现在怎么办?剩下的不够明天用的啊。”

“……回去吧。”

“现在?太晚了,估计回去已经关门了。要不……明天就先用米代替……好像也不行……”

“没办法,回去吧。我现在回去,也许运气好还没关门。要是关门了我就在城里住一晚,等明天早上开门赶紧买了带回来。”

“啊?”

“只能这样了,莉迪亚。”

“……也是,没办法,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我自己去,扛面粉我自己一个人就能扛动。”

“我跟你一起——”

“不用!”

“……”

“……对不起,我有点着急了……忘买面粉是我的错,莉迪亚,你没错。我自己去,你帮我和管事嬷嬷说一声吧,我今晚可能回不来了。”

“……”

“行了,就这样吧,不能耽误了。也许赶快过去还能赶上铺子没关门。就算关门了,也许我求一求老板他还会再卖给我。”

九月十日,星期日。

她坐在黑暗库房的椅子上,左手撑着桌子,手指掐着桌板边缘。她的夜行衣褪去一半,露在外的左肩上缠绕绷带。她望着自己的右手,用力握拳,弯曲胳膊,抬手。

手臂慢慢地抬起。

她面无表情,她感觉不到痛,什么都感觉不到,动作迟缓只是因为麻木。

抬起,放下,再抬起。

动作渐渐没那么慢,没那么僵硬。

“可以。”她说,“这样就看不出问题了。”

站在她身边一直注视着她,面容隐藏在黑暗中的男人叹了口气。

“药只能止痛,你这样只能维持日常伪装,无法战斗。”

“可以。”

她重复一遍,望着自己的右手。

“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男人语气平直地说。

“我判断失误,那个乐女不是普通人。”她说,“她会用剑,也会用暗器。她和与力所相互联系过——很有可能和玛尼伽·康答也联系过。她很聪明,知道我要再对她动手,留在牢房里做诱饵,与力所的人在四周埋伏。我被她打的暗器伤到了。”

“我上次是不是提醒过你别管无关人士?”

“必要情况,她死了我才能继续行动,我还有两个人要解决,我需要让对方放松警惕。”

“不,你现在不用了。”

男人说。

“什么意思?”她朝对方望去,黑暗中看不见她皱起的眉头,“我说过了我还可以继续战斗。你没必要因此换人。”

“我没有打算换人,我说不用了。”男人抱着双手倚靠麻袋堆,回答,“意思是任务中止了,伊贺那边的指令。”

“……”

她看着男人,沉默,“为什么?”

“因为我们的主顾死了,他在上个月二十六日死在京城南边……也就是我给你名单的那一天,消息在路上传了半个月。”

“所以呢?”

“雇主死了,钱也全都付过了,所以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任务中止。”男人抬了抬下巴,“你在想什么?”

她没有回答,低头,继续运动着自己的右手。

抬起,放下。

旋转,扭转。

松手,握拳。

五指运动。

现在看起来确实一如寻常。

黑暗的库房里一片寂静,她没有说话,那个男人也没有说话。

然后她开口。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她说,好像刚才的暂停只是一瞬而已,“我要继续。”

黑暗中又传来一声叹息。

“福地氏族的二双!”

然后是男人的吼叫,低低的,压制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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