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
她说。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知道你的身份吗?”
“我知道。”
“我是你的上级。”
“是的。”
“那么我告诉你,任务中止,这是上级给我的指令,也是我给你的指令。”
“不。”
她说,“我记得看名单的时候我问过你,文龙已经死了,是否应该新加一个名字补充?你说消息送到你这的时候你已经写好名字了所以就这么算了。那么现在我的道理也是这样的。我知道消息的时候我也已经接到了指令开始行动了,所以我也会就这么继续。”
“这什么道理!”男人气愤地捶了一下麻袋,黑暗的空气中掀起一阵粉尘,“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脑子里在想什么?你受伤了,你想打回去报复,不是吗?”
“不是。”
她说,“我不会再找那个人的麻烦了,她不是我的目标,是无关人士。第一次是因为挡了路,第二次是必要情况。我不会再找她了。她太危险。”
“那你就很喜欢做这种事了?杀人对你来说是很有意思还是怎么样?”
“不。”
“如果是的话,那你根本就不合格。志能备杀人是为利益,为职责,不是为了取乐。”
“我说了,不,我不是为了取乐。”
她瞪了一眼黑暗中的男人,“我的确不是一个合格的志能备,因为我曾经多次抗命,并且现在也在抗命。但我杀人永远都不是为了取乐。别用这种说法侮辱我。”
“那是为什么?”
“这是原则。”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平静且坚定,“无论钱款是否付清,无论我从中获利多少。这是我应该做的事,我接了这个任务就要把它完成。就算雇主已经死了我也要完成,没有中止也没有放弃。这就是我应该做的事,原则。”
“你要知道听上级指令才是原则!”
“以往就不会有这样的指令。”她望着虚空的黑暗,似是回忆起往事,“以往,只要你接了任务你就要完成。”
“现在不一样了。”
“是啊,确实。”她抬了抬嘴角,“自从千贺地的少爷上位之后,很多事情都不一样了。”
“住口!”
“无论如何,这就是我的原则,这是我要走的路,必然如此。”她注视着男人,平静地说,“我什么都没做错,我没错。”
“混账!”
男人又一次捶击麻袋,拳头定在袋子上。她坐在原地,看着对方的动作。
“我知道抗命的下场,你如果要处决我那也是没错的。并且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她用左手指了指自己缚着绷带的肩膀,“但无论如何,我的决定不会改变,动手吧。”
“……”
男人靠在麻袋堆边上,拳头抵着麻袋,在黑暗中沉思许久,“……我不会那样对同伴。”
“如果以往,在我说抗命这两个字的时候我就已经死了。看来确实很多事情都已经改变。”她悠悠地说,“改变就改变吧,改变也没错。我不接受这种改变,我也没错。”
“住口。听着!”黑暗中,男人朝她抬起一只手,在空中点了点,像是在整理措辞一般,“听着,我说了,我不会那样对同伴,即便是像你这样的同伴我也不会。”
“谢谢。”
她的语气平静。并没有道谢的口吻,但是很端正也没有随口一说的意味。
“但是我要告诉你,你是在抗命。我没允许你这样,如果你要继续,那是你自己的决定。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
“明白。”
“你别指望再从我这得到任何帮助。”
“明白。”
“并且,如果你抗命,以及考虑你过往的劣迹,作为你的上级我会正式将你除名。”男人说完这句话,默默地看着她,似是在期待她的反应。
但是她没有反应。
“我明白。”
她重复,语气平静,“我不是第一天当志能备也不是第一天抗命了。所以我很明白我在做什么以及这样做会面对什么。我不会再和你联系,不用再向你传递情报,也不会再从你这接任务。我和伊贺不会再有联系,我不再是伊贺的志能备。我和伊贺不会再有任何恩情或仇恨联系。我被除名了,我以后都是自己一个人了。”
“是的。”
“我知道了。”她平静地说,仿佛并未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一般。她只是动了动肩膀,“那么最后我有一个请求,再给我留点药,我这几天都要保持伪装。”
男人从衣服里摸出一袋包袱,握在手中。
她等待。
男人在犹豫。
“……我只是说如果。”黑暗中的人说,“你现在还有伤,你刚经历过战斗,现在你还不适合做任何决定。你先休息吧,先暂时什么都不要做。我们下次见面再——”
“——我已经决定了!”
她突然喊叫起来,打断男人。因为听到对方的话,她想到了什么,这言调太过熟悉,“我现在很清醒。我已经告诉你我会做什么,我也确实会去做。不用等到下次,我不会等到下次,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暂时。现在把你要么把药给我,要么不给!别再多说!”
“……”
男人在犹豫片刻之后将手中包袱丢给她。
“既然如此,就这样决定吧,你被除名了。”男人对她说,“你走之后我们就会变更据点,你不会再有机会见到我们了。你从没见过我们。”
“……”
这句话又勾起了她的一段回忆,但是她想不起来是什么回忆。所以她没再想,只是将药放到桌子上,用平静的语气说,“我会自己继续任务,杀了最后两个人。这和你们没关系,我懂规矩,不会让事情牵连到你们——我尽量。总之我以后不再是伊贺的志能备,我就是我自己。”
“你会死。”
男人望着她,说。
“我知道。”
她回答,脱下沾血的夜行衣,开始更换服装。换好衣服,离开这里之后,她再不会找到这里,也再不会看见眼前这个人,“就这样吧。”
“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男人又开口问,明明已经无关了。
“我现在需要养伤,所以我会等下次进城的时候再去行动。”
她回答。
“目标是哪一个?”
“不知道,看情况而定。”
“那个无关人士,你知道她是谁吗?”
“我不知道。”
她一边换衣服一边回答,回忆,“但是我觉得,她是我们的同行,也许就是那个帮我们杀了文龙的白衣人。她有那个能力,并且我记得我们以前说过,她不会对无关——”
“——不再是我们了,福地氏族的二双。”
男人打断她的话。
“嗯?嗯,对,”
她反应过来。黑暗中,她笑了一声,“也不再是福地氏族,只是二双,只是我自己。”
黑暗中没有回应。
九月十四,星期四,今天。
寻找新的米面铺以及新的停车和更衣地点有些麻烦,多花了些时间。
她需要动作快一点。
她先翻过后墙,躲藏于在房屋和围墙之间的空隙阴影中。她看见后院有两个人在来回走动巡逻观察周边,两个人手里都持着枪。
她躲藏在房屋的拐角位置,在两人背身而过之后转身之前,左手抽出短刀插进朝自己靠近的那人的下巴,刀刃直插到对方脑子里。
那个人抽搐着,她用刀子钩着将尸体轻轻放倒,然后快步朝另一个背对自己的人跑去。她估算距离和自己的速度,她无法在另一人转身之前靠近。
另一人转身,看见了突然出现的她和倒在地上的尸体,愣了一下。
她掷出手里的短刀,顺势左手又从腰间勾出两片飞镖投去。短刀扎入另一个人的胸膛,两名飞镖也击中腹部。那个人因为疼痛呜咽了一声,她靠近,抬脚踢中对方的头部。
枪落到了地上,发出声响。
左手从腰间再摸出另一柄短刀,赶上踉跄后退的另一人,刀插进脑侧。
她听见从前院传来的叫喊质问声,呜咽和响动终究还是被听到了。
急促的脚步声响起,靠近。
第三个人从拐角现身,她将抱在手中的尸体丢过去,砸到那人身上。然后她拾起地上的枪用左手握着夹在腋下,朝叠在一起的人和尸体跑动。
枪将两具人都扎穿了。第三个人没死,受了伤开始大喊大叫。她脚踩着尸体将枪抽出,一股血涌出来。
没必要再理会第三个人,扎中的位置是致命的,这个人很快就会死。
她要关注的是接下来的混战。
伪装潜伏就到此为止了。
两个人手持枪紧随着从前院跑过来。
同时房门打开,目标出现。杜义和另外一个人手持长刀也出现在她眼前。
即便佯装镇定,即便迎难而上,即便脸上带着充斥杀气的严肃表情。在目光接触的瞬间,她还是从杜义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恐惧的光。
一丝就够了。
杜义挥着刀大喊着,让剩下的三个人杀了她,不要让她逃走。
听起来就像是希望她逃走一样。
她左手抓住一个人攻过来的枪,滑动着靠近,木头杆从她的手套上滑过,木茬勾破了掌心的手套布。她靠近之后抬脚,脚尖点中那个人的咽喉。
那个人双手松开,枪为她所有,她避开从身后刺来的另一柄枪,调转手中枪头反刺入身后另一人的腹部。
杜义和第三个人从走廊上跃下,挥刀劈向她。
她左手从腰间摸出第三把短刀,迎上对面劈来的两柄刀。短刀拨动其中一柄,撞上另一柄,化解攻击。她趁着第三个人身形未稳之时压低身形扫腿,将其扫翻在地。
然后接着转圈再高踢腿,将杜义踹开。
那个先前被点中喉咙的人恢复过来,弯腰想从地上重新拾起武器。
她跃步靠近,抬腿劈落,脚后跟砸断了那个人的脖颈。
背后,第三人持刀刺过来。
她侧身躲闪,右手抓住其衣服,用左手的短刀在其身体上连搠数下,那个人的嘴里喷出血。
那个人揪住她的衣服。
杜义在靠近。
她伸腿将纠缠着自己的人绊倒,两人一同倒在地上,她躲过从头顶挥来的刀。
她翻滚着甩开纠缠的人,左手松开,将短刀留在对方腹中。
杜义紧跟上前,手中刀劈下来。
她抬脚踢中对方手臂,止住攻势。
双手撑地,翻跟斗恢复姿态,蹲在地上,双腿弯曲,面向奔跑而来的杜义。
靠近。
双腿蹬地,跳跃而起,双手合在身前掌心朝外,五指弯曲,突然扑向对面的人。
扑中。
双手压着杜义的脖子,将其扑倒在地。
杜义的刀甩脱了。
她骑在杜义的身上。
她感觉右手有些麻木,右肩有一种钝钝的拉扯的感觉。她知道这是药的时效快到了。
现在不行,现在需要双手的全部力气。
杜义在挣扎,双手向上攀着她,将她的面罩扯下了。
她的表情是狰狞的,扭曲的。
她眉头紧皱,双眼圆睁,眼角筋脉暴起,面色紫红,两排牙齿死死咬着,嘴唇翻动。她将全部的意志力贯彻于此,贯注在双手上。
她重心前移,将体重压到绷直的双臂,压到杜义的脖子上。
她看见一张扭曲涨红的脸。
杜义的手向上伸,她抬起脖子以避免对方在她脸上留下抓痕。
背后传来脚步声。
她略微抬起身子,放松。
拇指移动到杜义喉咙中央的位置按住。
——然后突然地,再次向下压。
她感觉拇指下原本坚硬的气管变软,凹陷了进去。她听见微微弱弱的断裂声。
杜义的脸庞瞬间泛青。
她再次略微抬起身,放松。
背后的脚步声更近了。
——再次下压。
这次的声音更加响亮,更加清脆。
杜义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她迅速翻身,朝旁侧滚动。
身后,一柄刀落下,劈在杜义的尸体上。
她左手勾出两片飞镖,挥动,打在从身后袭击的人脸上。那个人的腹部还插着她的短刀。
那个人慌乱地将手中刀四处乱挥,在原地不停地迈步走动,感觉像在驱赶马蜂。
她从身边拾起杜义的刀,跃过去,一刀将其砍倒。
她迅速环顾四周。
还有两个负伤的人躺在地上,叫喊着,望着她,眼见无力再起。
她快步走过去用手中刀捅死了他们。
叫喊声停止。
然后她在每具尸体上又捅了一刀。
白日,庭院中。
现在只有她一人站立。四周,脚下,遍地都是血,她的衣服上也全是血。
她感觉有些恍惚。
左肩开始疼痛。
她听见围墙外传来议论的声音。
她没有再停留,将自己的短刀从尸体上拔出收起,没再理会被扯下的面罩还有飞镖。跃动着,从来时的围墙位置翻出去,离开了这里。
两刻钟后,与力所的人来了。
三刻钟后,砚来了,匆匆一瞥现场便立刻离去。
那时她已和莉迪亚一起乘着马车离开城市。
九月十四日,星期四,现在。
同行?白衣人?为什么会在这?她和玛尼伽·康答在一起,替玛尼伽·康答做保镖,这是可以料到的,但是她们为什么会在这?以及,白衣人怎么认识的莉迪亚?莉迪亚叫她什么?
夏玉雪?这是真名还是另一个假名?
她们会在这,是否说明白衣人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如果那样为什么不在见面的时候动手?为什么又离开了?是担心莉迪亚被波及吗?因为她确实很在意无关人士的安全。就像我那天在牢房看到的那样。
我在散烟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躲在暗处看到的,她因为暗器误伤守卫之后的紧张神情。那只是害怕多事还是真的因为关心在意?那个暗器又是什么呢?快到看不清影子,也听不清声音。令我毫无防备就被击中。
如果白衣人在玛尼伽·康答的身边,那么动手会很困难。我的左肩还有伤,虽然因为药所以不会觉得疼,但在白衣人身边动手是一定不行的。如果白衣人已经知道了,那么很快就要进来。我该怎么做?
我现在应该逃离吗?
还是说,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玛尼伽·康答,最后的目标。如果可以的话,就在这里,我可以利用这个机会结束,我想我也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但要怎么对付白衣人?
我想不到,我该放弃吗?
继续下去是否值得呢?只是为了一个没必要继续下去的任务?一个自以为是的原则?如果行价还和以前一样没有改变的话。委托杀一个人是两枚金币。五个人是十枚。这些钱并没有进我的口袋——该死的千贺地少爷。我的原则似乎一文不值。我舍弃了团体,舍弃了氏族,这样的坚持让我得到了什么?
我现在已经不是福地氏族的二双了,我也从来都不是多布里帕。
我现在只是我自己。
我从没改变过,我也永远都不会改变。我永远都是我自己,我没错。
玛尼伽·康答,最后的目标,最后的机会,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无论结局如何,一切都要结束了,我知道,一道绝路,必然如此,是我自己走到现在的。现在,我该继续吗?我该如何继续走下去呢?
她站在不起眼的黑暗角落里,想着。
她突然感觉衣角被人拽了拽,她低头。
她感到恐惧。
还从没有人能在她不察觉的情况下离她这么近。
她低头,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她身边。
对方用黑色的大眼睛看着她。
“你在做什么?”
用所谓还行的外语问她。
“……我只是站在这而已,诺玛。”她对着孩子轻声回答,不确定对方能否听懂她的话语。
诺玛似懂非懂地看着她。
然后走开了,往那些四处乱跑的孩子走去。
她继续站在原地,学塾教室里不起眼的黑暗角落。她望着眼前的喧闹场景,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