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段故事结束之前,那孩子会受伤,会流血,会痛苦,会死在你面前,会让你后悔为什么今天没忍下心消了她的记忆。那又该多好看呐。
女人得意的嘲讽声在她的脑子里一遍遍回响。也许确实是在说话,也许只是她自己的想法。
这不重要!
对于夏玉雪来说已经没有别的重要的事了。
让我来到这里,让玛尼伽·康答也来到这里,让那个人伪装成一个在这生活的修女,遇见我看到我。让她也在这里。你的意图还不够明显吗?
我告诉过你不准把她扯进来!
你做了什么修改?
你都干了什么!
夏玉雪奔跑着,对面,学校的门被推开,一群人喊叫着逃窜涌出,高举双手。有孩子也有大人,也有抱着孩子的大人,有人跌倒了从地上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身上沾了鲜红的血迹。
混乱。
她迎向奔跑而来的一个带白头巾的修女。那个女人慌不择路地跑着,尖叫,根本没注意到她挡在前面,她双手按住对方的肩膀让对方停下。
她先看了一眼对方的脸,不认识,没见过。
“发生什么事了?”
她喊叫着问到。
“啊啊啊啊啊啊!”
但那个修女只是继续尖叫,圆睁的眼睛望着她,神情恐慌,修女没有尝试摆脱她的桎梏反而双手反抓住她的胳膊,就像落水的人那样因为惊恐紧紧攀在营救者的身上。
我真的没时间耗在这。
“怎么了!”
她大声喊到,陌生的修女被吓到,愣住了,望着她,抬手指向学校那边。
“孩子……有个孩子受伤了……有人……刚才……我看见一把刀……全是血……”
她听够了。
夏玉雪将修女推到一边,正要迈步。
“等等。”
但是背后又有一只手将她拉住,她不用回头听声音也知道是玛尼伽·康答,“夏玉雪,冷静!”
“放手!”
她的声音冰冷。
“如果你的推断是正确的,那个杀手已经知道我们在这里了。那这就是她的谋划。”背后的人没有放手,快速但是冷静地说,“她制造了这场动乱,我不觉得这是为了逃跑。我觉得她是想将你引开,她想趁乱接近我,我是下一个目标。”
“放手!”
她用力一甩,将背后人的手甩脱。夏玉雪回头望了身后一眼,目光凶狠。
玛尼伽·康答站在她的身后,一手拿着上箭的短弩,一手伸开对着她,看到她的表情,往后退了一步。
砚在紧张地环视四周。
“不关我的事,我不是你的保镖。”她说,声音冰冷,语气平直,没有一点情感,“我从最开始就不想被扯进你们的破事。”
她迈步再次跑向学校。
“等等!”
玛尼伽·康答在背后喊到,但那是徒劳,她不会再停下了。
死去之后我又去过哪里,又经历过什么,我也不知道。现在我还是做着和以前一样的事情,好像起死回生的事从未发生过一般。我还是我,一切都好像没有改变。
玛尼伽·康答看着那个白色的身影远离,犹豫现在是该跟上还是站在原地。
站在原地。
移动更容易受到攻击,与其跟着不配合的人冲进混乱一片的室内场所,留在户外原地戒备当然更稳妥。
她立刻做出判断。
“砚,看着后面。”
她一手握着弩,一手攥着数枚备用的箭矢,对身边的下属命令。她的目光扫视现场。
砚贴上她的后背,和她背对背靠着,从腰间抽出佩刀。
从对面的大门里跑出的人经过她们身边,叫喊着,挥动手臂。
玛尼伽·康答的目光从那一张张脸上掠过。
她只在方才从学校走出来的时候和那个伪装的修女照过一次面,她当时只是略看了看对方的脸,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那种匆匆一瞥的印象显得很不可靠。
修女们都带着白头巾。
有的人身上,手上沾了血。
无法判断。
任何一张惊恐的表情都可能是伪装。
任何一次接近都可能是蓄意。
无法判断。
但是必定会到来。那个人即便在牢房受伤之后也不肯放弃任务,杜义已经死了,自己当然就是下一个,也许就是最后一个。
不知是何时。
也不知是何人。
等待。
煎熬。
这感觉似曾相识。
玛尼伽·康答集中注意力观察。
她回想起那个暴雨的傍晚。
那个电闪雷鸣中出现在眼前的独臂男人。
伸手抓住她的箭。
迈步上前。
左手靠近腰间的刀柄。
不知何时会出鞘。
等待的煎熬。
“我不要在这再死一次。”她轻声对自己说,握着手中的弩,“一次就够了。”
一个修女边跑边回头,脸被头巾挡住,不看路,直直朝着自己撞过来。
玛尼伽·康答按着扳机的手指动了一下。
她一边向旁边躲闪一边胳膊肘推了推身后的砚,示意对方同步。
修女从她身边掠过,很近,头巾拂过她的脸庞。
然后继续跑远。
在她背后,有人摔倒了。
她不能回头,后背现在只能交给砚。
眼前,白色的身影正在朝敞开的门跑去,将所有挡路的人推开。
她看见那个蒙了纱的白色斗笠被挤得掉落在地上,那个人根本没有管,没有停下脚步。
“呃——”
背后,突然传来砚的惊叫声。
玛尼伽·康答立刻回头。
砚的肩膀前插着一柄飞刀,踉跄着向旁侧倾倒。
对面,一个修女打扮的女人,和其余人奔跑方向完全不同唯一一个朝她们跑来的女人,右手垂在身后,左手隐藏在兜帽罩袍下。
是刚才那个吗?
已经不重要了。
玛尼伽·康答转身,抬起手中的弩,扣动扳机。
弩箭发出。
那个女人伸出左手——
——别,同样的事情别再来一次了。
箭从女人的左臂穿过。
被挡下了。
玛尼伽·康答看着那个女人,那个女人也看着她,那双眼睛里闪着光。决绝的目光,不顾一切的目光。
低身跑动,接近,速度很快,脚步很轻,无声无息。
白色的罩袍随风飘拂。
她将另一只手中的箭搭上短弩,扯动弩机,发射。
击中女人的身体。
但是对方并未因此减速。
依然在跑,跃动。
女人的右手从腰后抽出一柄短刀。
靠近。
玛尼伽·康答咬着牙再上一箭。
太近了,这是最后的机会。
这一箭必要正中面门。
否则——
——你知道的,你已经历过一次了,你知道结果会怎样。
她的手指按上扳机。
无论结局如何,一切都要结束了,我知道,一道绝路,必然如此,是我自己走到现在的。
玛尼伽·康答扣动扳机,箭矢发出。
女人挥起右手的短刀。
——不,并没有成功挡下。
玛尼伽·康答看见自己的箭矢穿进对方的脸。对面甩了一下头,鲜血溅落,对面的人迈步向前继续跃动。
也许是惯性吧。
对面的人重新抬起脸。她看见那支箭扎入对方的脸颊,从下巴边穿出去。女人翻起嘴唇,牙齿间红色的血不住地朝外涌。那双血红的眼睛依然在看,在盯着自己。
就像锁定了猎物的兽,即便身负再重的伤也要因为杀戮的本能完成最后的攻击。即便知道自己已经踏上绝路即将殒命当场,没有机会再吃到血肉果腹也要攻击,因为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玛尼伽·康答的动作停滞。
她知道来不及了,最后的反击失败了。
女人手持短刀突入而来。
她朝旁侧徒劳地退让躲避。
“二双!”
玛尼伽·康答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
眼前的女人听见这一声叫喊,眼中的光闪了一下。
玛尼伽·康答不知道其中缘故。
女人的动作停滞。
只是一瞬间。
——
玛尼伽·康答感觉耳边有什么掠过。
然后,近在眼前的女人突然向后倒去,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击中一般。
一团血雾从那具身体上迸发。
洒在白色的兜帽上,洒在地上,洒在玛尼伽·康答的脸上。
女人无声地倒下。
“……”
玛尼伽·康答站在原地,空弩垂在手中。
没用上的箭矢掉落。
她的手指已经僵硬地抓不住东西了。
她就这样站着。
砚站在她的身边,握着刀,按着肩膀上的伤处,喘息着警惕地注视倒在对面的人。
女人一动不动。
庭院中又响起尖叫,是周遭的人,看着她们,看着倒在地上的尸体。
玛尼伽·康答回头望去,背后已经没有那个白色身影。
只有白色斗笠,已经被踩得凌乱不堪。
你希望我在以后的未来去做什么呢?去想什么呢?去传达什么呢?让我表现你怎样的思想情感,体现你怎样的精神观念?也许你也不清楚。
无论如何,我们拭目以待。
夏玉雪冲进教室,因为止不住冲劲撞在进门拐角的墙上。
教室里还是有很多人,大人和小孩。
有哭泣的声音。
有尖叫的声音。
教室里的人们围成了一个圈。
她听见圈子里面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让开让开,不要挤,让开!”
那个人在叫围在身边的人分散,留出空间,“这样她喘不了气,让开点!”
夏玉雪朝那里快步走去。
她在喘息。
她感觉冷也感觉热。
她感觉头晕。
她一把将挡在眼前的一个人拉到边上,然后又挤开另一个人,就这样往里面挤。
夹杂在一堆黑色的法衣和白色的兜帽之间。
“让开……”
她轻声地机械地说,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语言,只是一边说一边在挤。
身边传来呼吸的热气,身上感受到挤压的温度。她不太记得自己上一次这样和人接触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曾经有过吗?
“让开……”她喃喃自语,“让我进去……”
她现在已经能看见圈子里面的景象了。
神甫,阿瓦罗神甫,留络腮胡的有学者气质的男人,跪在地上低着头,袖子捋起,一只手按着躺在地上的一个小小的身影,另一只手在四周挥动让四周的人远离。
她看见神甫的手上沾了血,红红的。
地上也淌着血,红红的。
她看不见那个身影是谁,被挡住了。
她手按上挡在自己前面的另一个站在那的孩子肩膀。
“让开……小朋友……请让一让……”
她虚弱地说,感觉双脚无力,感觉喉咙发干,她的眼睛只是注视着躺在地上的人。她不敢去看但是必须去看。
“夏玉雪?”
身边,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她的大脑空白。
她不敢扭动脖子,像是害怕什么似的,只是眼睛斜望向身边声音的来源。
诺玛站在她的身边。
她的手按在诺玛的肩膀上。
诺玛看着她,圆圆的亮晶晶的眼中有很多难以说明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