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难通过眼神知道小孩子在想什么。
她心中有什么沉沉地坠下去,坠到地面引起震动。
“……诺玛?”她对着女孩说,声音很轻,“但是……”
诺玛没有说话,默默抬起一只手,指向前方。
夏玉雪顺着她的手指方向看去。
阿瓦罗神甫跪在血泊中,一只手正用力捂着一个女孩——是当地人——的腹部。那女孩躺在地上双眼无神地望着天空,剧烈地喘息着,身躯因而起伏,血因而一汩一汩地透过神甫的指缝不停往外涌。
“……”
夏玉雪的身体定在原地。
然后她再次迈步,朝圆圈的中心快步走去。
踏入血泊。
跪下。
白衣沾血。
神甫注意到有人靠近,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诧异。
“您是?”
……我和你好像以前没互相见过,阿瓦罗神甫。你不知道我是谁,换做另一种场合你大概会想到我穿得跟诺玛画里的那个人一样,但现在你应该也想不到。
“她还好吗?”
夏玉雪望着女孩,问。
“她……她受伤了,被刀捅了……刚才有个人拿刀捅了她。”神甫犹豫着回答,额头上的汗粘住了几绺卷发,“她伤得很重……我叫医生来了但是……她伤得很重。”
她先伸手按了按女孩的脖颈。
女孩喘息着,同样大大的眼睛望着她,眼中同样有许多难以说明的情绪。
脉搏跳动很快。
但是不会快很久了。
“让我来。”
夏玉雪语气平直地说,伸出自己的双手交叠盖住,右手盖在左手上面挡住左手的手势,“您这样止不住血,让我来。您把手松开的时候我就按上去。”
“……您是?”
“我懂医术。”
她维持镇定的姿态,眼睛望着女孩,“相信我,阿瓦罗神甫。”
“……”
男人想了想,点了一下头。
“准备好。”
她的双手移到男人按着伤口的手上方,定着,“松手。”
阿瓦罗神甫将手松开。
血立刻像泉水一样朝外冒。
夏玉雪立刻将双手按上去捂住。
血从她的指缝涌出。
来吧。
你知道你得这么做,只是对象和预想不同而已。
……没什么不同,也是一个孩子。
另一个无辜被牵扯到这片混乱杀戮中的生命。
从指缝中往外涌的血流渐渐变细,渐渐只是在渗。
“神甫,让人们离远点,留出空间。”她一边按着,一边说,“去照顾那些受惊的人,这里有我就行了。”
阿瓦罗神甫站起身,现在因为不需要照顾伤者所以能够大声喊叫四处走动挥手,围观的紧张的人们向后退去。
夏玉雪听见他开始在对那些人说话,吩咐那些人该去做什么。
眼前,双手按着的地方,指尖戳进去的地方,她能感觉到血肉内脏在重生。
已经没有新的血在从指缝往外渗了。
她感觉有些头晕。
但是没关系,只是一点治疗的血的作用而已。只要能愈合内脏的伤,消毒,剩下的交给医师缝合就行了。
……但这孩子很害怕。缝合皮肉之类的后续治疗也是很吓人的,更不用提这段经历会造成的心理创伤了。这孩子认识二双吗?就算不认识也知道是每天都见到的每天都在照顾自己陪自己玩陪自己学习的人吧?
她望着那双眼睛。
她不认识这个陌生的孤儿,但那双眼睛对她来说很熟悉。
她过去已经见过太多太多次了。
“小姑娘,今天什么事情都没发生。”她轻声地用汉语对那个孩子说,她微笑,“你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多布里帕姐姐今天也从没找过你。”
孩子只是望着她。
她还是读不懂其中的情绪。
“你们也是。”她继续说,低着头,低声地说,“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我说,这孩子什么事都没有,甚至没有受到任何惊吓。你们今天也没见过多布里帕,她从没来过教室里。”
周围的人没有听见她说话声音的,那些人现在离她很远,留出空间。
“逃到外面的人也同样听我这样说。”
教室外,庭院中的人当然更不能听见她说话了。
但是血的作用呐,我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
她想。
按压的双手下,内脏已经修复完成。
她感觉眼前所见变得模糊。地上有血吗?没有吧,从来都没有过。
夏玉雪继续修复伤口。
给予她平静,这是她应得的。
“多布里帕,这是怎么回事啊?”
莉迪亚完全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这么多人从教室跑了出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还和自己在一起的人会突然从厨房冲出来从身上摸出刀子。刚才发生的一切她都不知道。
尸体不会回答她任何问题。
她跪在尸体身边,抬起尸体的手,低着头,不知道为何开始流泪。
玛尼伽·康答在一旁较远的位置给砚包扎伤口。
她身后响起脚步声,有人走到她身边和她一样跪了下来,她转身望去,是以斯帖。
“怎么了?”
以斯帖问她,她只是摇摇头。
她什么都不知道。
莉迪亚低头,握着尸体的手,眼泪顺着脸颊流淌,滴在自己的手背上。她开始低声吟诵对应该对逝者说的祷文。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过去也永远都不会忘记现在这一刻。即便我知道这一切都是编排,都是刻意制造的巧合,都不是真的,我也不会忘记。
所以你听吧。
夏玉雪坐在教室的地板上,曲起一腿,搭着自己的胳膊,她脸上的汗正顺着脖子流淌,她轻轻地喘着气,看着自己白色的洁净的外衣。
诺玛站在她的身边,静静地望着她。
“去帮我倒杯水好吗?”
她说,微笑。现在微笑很费力气。
诺玛点了点头,走开了。
她继续轻轻地调整自己的呼吸。疲劳,今天她消耗了不少血。
混乱的一天。
神甫朝她走了过来。
“您是……夏玉雪女士吗?”
她抬头看着男人,点头。
“啊,我想也是的,诺玛提过你的名字,她给你画过一张画。”
“我看过。”
她微笑,轻声地说,“画得还挺像的。”
“谢谢您刚才的帮助。”
神甫弯下腰,半跪在她面前,抬手朝教室另一侧聚在那的人们指了指,“那孩子没事了,医生来看过问过了情况。只是因为没吃早饭所以晕了过去,喝点糖水休息一会就好。”
“不吃早饭可不好。”
她说。
“的确。”
神甫回答。
“阿瓦罗神甫,刚才外面也发生了一件事情,我想您最好过去处理。那件事就比较严重了。玛尼伽·康答女士现在在那,她可以对您告知一些情况。”
“是吗?”
神甫朝门口望去,“什么事呢?”
“您过去就知道了,抱歉,我现在需要……坐一会,没力气说话。”
“我知道了。”
神甫带着担忧的神色站起身,走之前又看向她,“感谢您刚才的帮助,夏玉雪女士。”
“我也没做什么。”
她说,微笑。
男人朝她点了点头,朝门口快步走去。
有点倒霉啊神甫,在平户那边接手了一个烂摊子到了这边又遇上一个麻烦。你要怎么跟与力所的人解释这里不是杀手窝点你们让二双在这待了这么些年却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呢?我都想不到该怎么说才能通顺。
无论如何,原本的情况会更糟糕吧。
她想。
诺玛回来了,手里端着一个茶杯,里面是凉水。
“谢谢。”
她微笑着说,喝了一口水,感觉好了一点。
“你怎么来了?”
诺玛看着她,问。
“我……”要欺骗说只是来看你的吗?“……我有些事要过来处理。”
“什么事?”
“我不想说。”隐瞒但是不要说谎欺骗,“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诺玛。”
“哦。”
诺玛点了点头,望着她,“还是那些让你感觉不好的事哦。”
“差不多吧。”
夏玉雪回答,无力地微笑,“很多意想不到的麻烦。”
“回去之后会好吧。”
“希望如此。”她又喝了一口凉凉的清水。
“你什么时候回去?”
“很快,就快了,曲秋茗很快就要来了。”她盘算,船也许就是下个周四就要到达这里了,七天后,很快。
“那你回去之后,我们还会再见吗?”
“……”她沉默,没有回答。
“曲秋茗来了之后,我们和莉迪亚一起再去阿库玛那里吃饭吧,上次说好了。”
“……”她依然没有回答。
“你怎么了,夏玉雪,生病了吗?”
“我?没有。”
她反应过来,终于开口。夏玉雪感觉疲倦,眼睛睁不开,“只是很累,坐会就好。我刚才快被吓死了,诺玛,我看到刚才那个情况,还以为是你出了什么事立刻跑过来了。”
“我没事。”诺玛说,望向那边那个躺在桌子上的女孩,“她也没事,她也不是第一次晕了,因为她老是不吃早饭。不知道刚才大家为什么都往外跑。”
“不吃早饭可不行呐。”
夏玉雪说。想到刚才诺玛也站在那群人中间,诺玛的记忆也被修改过了。
早晚还是要如此啊,就这样吧。
“多布里帕说过她好几次了,她总是不听假装吃了其实丢掉了,浪费食物也不好。”
“……你没事就好。”
她又喝了一口水,感觉更好了一点,这次她的微笑带了点力气。
“嗯哼。”
诺玛耸了耸肩,站在她边上。
她看着孩子。
刚才二双为什么选择对那个她不认识的孩子动手而不是选择诺玛呢?是不知道诺玛和她的关系吗?是只是要找一个机会引发骚乱吗?还是说当时诺玛不在边上所以就顺手抓了一个呢?
始终,一个孩子因此受伤了。
真是无所顾忌啊,同行。
为了达到目的,其余的你都不会在意,对你来说都无所谓。挡路的乐女无所谓,大难不死的替罪羊无所谓,无辜的孩童也无所谓。我想只要你需要,就算是莉迪亚或者以斯帖也无所谓。你的原则就只是杀戮。
我至少还不会对无关人士动手,我还有我的原则。
虽然现实已经被修改了,但原本的记忆我还记得,即便只有我记得。原本你要牺牲一个孩童来达成目标。你完全没有必要下死手但你就是那样做了,你不管怎么做都觉得你没错。
我至少有过反省。
你这样的人也配有不知情的朋友替你送行?平静哪里是你应得的?你怎么可能会好?
无论回去哪里,你都不会好。
……
夏玉雪安静地喝着凉水,感觉心凉凉的,感觉呼吸平稳,感觉不那么晕眩了,感觉力气和血在体内恢复。
她的视线望向身边,孩子还站在那,但因为她长时间不说话,所以已经开始无聊地在原地扭着腿甩手转来转去了。
夏玉雪看着对方的动作,轻轻做出微笑的表情。
“诺玛。”她说。
孩子望向她。
“靠近点。”她说。
孩子朝她走近。
夏玉雪右手握着水杯,左手的食指和中指轻轻敲点地板,望着眼前的孩子。
“你听好我接下来要说的话。”
“听过了。”
“不是上次的话,是新的话。”
“哦,什么?”
“听着。”她说,抬起左手做出手势,没有犹豫或者停顿,轻轻点上诺玛的额头,“听好,然后一定要忘记。”
你不会记得我。
你从来都没见过我,从最开始就没有。我没给你弹过琴,我没陪你玩抓子或者折千纸鹤,那全都是曲秋茗做的事情,她一直陪伴着你,只是她。你没给我画过画,amigas有七个人而不是八个,以后你还会在这里认识更多的amigas,但不包括我在内。上周四只有你和莉迪亚一起去阿库玛住的地方吃饭,就像以往那样,在我出现之前就已是如此。
今天是我们的初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现在我要回去了,我们不会再见。
“夏玉雪,你说什么?你什么都没说呀。”
“我……”
“刚才有个阿姨教我很好玩的棋。”诺玛见她一直保持那个奇怪的姿势一言不发,就不理她了自顾自地朝着四周张望寻找目标也就是棋盘和棋子,“我们来玩吧。”
“……”
夏玉雪看着孩子从自己身边离开去拿棋,愣愣地看着,手抬着指着虚空,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