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沉默,思考,“……我不知道。”
“唉。”
曲秋茗仰头望天,叹气。
“我的想法……那是我的吗?还是只是那个声音让我这样想,让我决定?”夏玉雪也转过头,又望起了海,那片昏暗的浑浊的灰色的海,始终涌动着的海,“包括现在的思索,现在的话,那也是我的吗?我不知道自己该想什么,我觉得……我觉得我从没有过自己的想法。”
“你这样想吗?”
少女又一次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拽回来,“所以你现在不知道也是她让你这样想的呗。所以我现在说的话,做的事,也是她在这样安排,是不是呢?”
“……”
夏玉雪没回答。
沉默也是被安排的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告诉你我现在的想法,这想法如你所说是被安排的,但对我来说这就是我的,是我在想,我想,我。”
曲秋茗强迫她直视那双审视的闪烁光芒的眼睛,“我想让你跟我走,和我一起去找我们的朋友,一起去告别,去说再见。我这样想就会这样做,夏玉雪。”
“……”
她望着那双清澈的眼睛,愣着。
浑身止不住的一阵阵颤栗。
“我相信我自己的选择。”曲秋茗对她用镇定的语气,清楚的声音说,望着她迷茫的眼睛,“未来你也要学会相信你自己的选择,相信你也有能力做出你自己的选择,我相信这个未来,我希望你也相信。”
“……”
“现在你跟我走吧。这不是你的选择,这是我的,因为我想。如果你不想,如果你觉得我的做法只是另一个强加的安排,那你就挣脱我的引导,你去做你想做的。”
曲秋茗说着,拽着她的胳膊就朝着沙滩的方向,刚才所指的渔场方向走去。
不再问。
不再等待。
不再劝说开解。
只是带着她迈步走去。
“秋茗……”
夏玉雪被她拽着,喊了一声,感觉脸颊发热,这同样是很久都没有的感觉了。
眼前的少女不答话,只是继续走。
“秋茗!”
她又喊,她感觉自己在这被人拽着走有点难为情。
她竟然会有这种感觉?
这是她的感觉吗?
她感受到的内心颤栗是属于她自己的还是依旧被安排的?
心跳受她控制吗?
迈动脚步是她自己的决定吗?
跟随是她的想法吗?
她自己究竟想要怎样呢?
不知道吗?
或许有可能知道吗?
不会改变吗?
或许有可能会改变,会变成自己都不知道的样子,面对自己都不知道的未来?
“秋茗……放手吧,别再拽着了……我……我和你走。让我……让我先找个地方换衣服。”
这是个选择吗?她没选,是曲秋茗做的选择,曲秋茗选择不让她选择。她只是跟随而已,没有表达更多反对的意思,但也没完全同意。
好像一切都没改变。
也许还是有些变化的。
夏玉雪不知道。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所变化,也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想要这种变化。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有任何属于自己的想法。
她知道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也知道自己,自己眼前的人,自己身边的人都是什么样的人,纯属虚构。一切意识都只是被灌输入脑海的文字。自己的想法怎样,自己也不知道。
未知让人恐惧。
恐惧也是一种被灌输的感觉。
未来无法掌控。
以命运的名义总会发生些什么,天大的灾祸突然降临,所有的血花四溅血流成河,所有残缺不全的尸体,所有的眼泪,那些悲伤和痛苦都只是为了满足某一个人的恶趣味而已。
还能怎么改变,变成什么样?
要去哪里才能够好?
不知道。
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是被曲秋茗牵引着,迈步走向未知。
那种内心涌动的高兴也是被安排的感觉吧。
夏玉雪觉得自己还没有办法像少女那样看待世界,无法在知道太多之后保持自我本真。
她已经习惯了被引导,被命令。
“我挺喜欢你穿这身衣服的,有点像……像你以前穿的那件。”
“……那件早就破了。”
“嗯,嗯。话说回来,白衣也很漂亮啊。”
“……”
“你什么时候又买了新的琴?”
“我在这的时候买的。”
“那我想,你在这的时候,所谓的伪装都是在做什么事呢?”
“只是弹琴而已……在一家茶馆。”
“嗯,跟过去差不多嘛。”
“……”
“认识什么有意思的人没有呐?”
“……”
“啊,你不想谈过去的事吗?”
“……我不知道。”
“别再这样回答了,这样聊天很没劲。你不想和我闲聊吗?别说不知道。”
“……没有不想。”
“唉。”
“……”
“提起过去你会难过吗?”
“……会的。”
“那就不提了,继续向前走吧。”
“……”
“你有琴很好,我现在这样对你说。我不抱歉烧了你的上一架琴,但我很希望你能一直留着这一架。这或许是……某种重新开始的象征吧。”
“……”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这些天带着琴都经历了什么,认识了什么人。你想对我说吗?”
“……”
“不想,也好。”
“……”
“再过三个时辰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回去了。回去之后……我想我也已经看了够多关于你的事情了,我不想再看了,我可能会去别的地方游历一番,你呢?大概是回那个村子继续给小孩子上音乐课?你是那样计划的吗?”
“……我没想过回去之后的事情。”
“那么现在就开始想吧。”
“……”
“不知道阿库玛过得怎么样呢?说实话她是个怎样的人我其实一点都不知道,我看到她的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昏着的,唯一还算清醒的那次是把我捅了个半死。”
“其实她——”
“——别说别说,我知道你知道。但就算你告诉我了,我还是要自己去看她的。”
“……”
“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呣……在巴比伦的河畔旁,心中忧伤,坐在沙滩上,又将锡安回想……”
“……秋茗。”
“怎么,你不喜欢这歌啊?我觉得还挺上口的。”
“不,我是想问……从阿库玛的住处离开后,你还想做什么?”
“回船上等着开船呗。”
“吃顿饭用不到半个时辰,吃完饭后,我想莉迪亚应该会问我们是否方便和她们一起回教堂。她会说阿瓦罗神甫也会很高兴再看到我们。我们来回一趟的确有时间。所以你会去吗?”
“你又知道了?”
“……嗯,这个我知道。”
“那,去呗,如果时间充裕的话,神甫也是我们的朋友嘛,走之前能见一面也很好。”
“……我就不去了。”
“你又有什么理由了?”
“……不,不是什么为了目的制造的理由。我只是……有别的事要做,离开之前,我想……”
“嗯,你想?嗯,你想怎么样呐?”
“……我想去见一个人……走之前最好去见一面……那个人……也已经和我相关了……我想那样做。所以吃完饭我就不和你们一起了……好吗?”
“最后干嘛又问我啊,你想做就去做嘛。这是你的选择。”
“……嗯。”
深秋的傍晚,天色已经黯淡下来,纯粹的漆黑比白日的灰蒙蒙看起来倒更令人感觉轻松。云隐藏在夜色中,遮住了星光,只有月亮朦朦胧胧地在云后散发光晕。
城中的酒楼开始营业,灯已经点上了,但是客人还没有多少,在店里三三两两地分散坐开,漫无顾忌的高声交谈反而更加衬得店内清寥,因为只有说话声。
酒楼的二层,一位乐女正抱着三弦在厅堂走动,询问落座的客人是否要点首曲子。但她目前为止得到的都是拒绝的答复。虽然她知道现在还没到人多的时候,知道今天和往常没有什么区别,但总被拒绝还是让她感觉有点烦,以及无聊。
乐女漫不经心地走着,这时看见对面一桌靠着窗户独坐的客人对她抬起手招了招,示意她过去。
今晚就这么开张了,比平时还早。
她堆在脸上的笑说不上有多少不是发自内心的,走近,看见客人的脸,以及客人靠在墙边上的琴之后,假笑垮了,但真心的笑还留着。
“哟,你啊。”她望着坐在那的人,“好久不见。”
“的确挺久的。”
夏玉雪一手支着额头,看着她,对她微笑。
“你也来这上工?”
乐女望向靠在墙边的琴。
“不是,我只是……在这做个客人而已。”夏玉雪说。
“哦。”
琴女用手里的拨子敲了敲三弦的琴板,又笑了起来,“那客人今晚想听什么曲呐?”
“坐吧。”
夏玉雪点了点对面的座位朝她示意,“聊一会。”
“那可要您多赏光几分。”
她一边笑着回答,一边在夏玉雪对面坐下。夏玉雪从衣服里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
“我开玩笑的。”
她在将三弦放到一边之后,将铜板重新推了回去。她靠着椅背,双脚在桌子下转了几圈活动走得发酸的脚踝。乐女舒了一口气,望着对面的人,“怎么到这来了?”
“来见你一面。”
夏玉雪这次将桌上的一杯倒了七分满的茶杯递过去。
“真有心。”
乐女这次接过茶杯抿了一口,啧了一声把杯子重新放下,“你咋在这还喝茶呢?”
夏玉雪招手让店里的伙计上壶酒。
“所以,嗯,你看起来好像没什么事的样子。”乐女的眼睛轻轻移动,上下打量了对方一番,“我当时听杜义说你被人伤了,现在好了吗?”
“好了,没事。”
夏玉雪回答,微笑,“能喝茶也能喝酒。”
“那就好。”她没有继续多问这方面的详情,望着夏玉雪,笑容收敛了起来,“杜义的事,你听说了吗?”
“嗯。”
“唉,飞来横祸。”
乐女望向窗外,“他人还挺不错,真可惜。不过就像我说的那样,干那种生意,嗯,早晚得遇上不知从哪来的仇家。我们这些无关的没被扯进去也算命大——尤其是你。”
“其实我也挺招霉运的。”夏玉雪回答,眼神也望向窗外,天空,朦胧的模糊月光,“总是能碰上这种事。知道来这的路上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我觉得这儿搞不好要有场地震,或者我们在这坐得好好的突然冲进来一群人一通乱砸,或者晚上菜没烧熟把我们吃生病了之类的。”
“你发癫啊想这些有的没的?”她一脸无语的表情,“以前你话不多我就觉得你怪怪的,现在听你说话觉得你更怪了。”
夏玉雪低着头笑了笑。
“但是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废话。”
酒上来了,她先给夏玉雪倒了一杯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
夏玉雪端起酒杯。
但乐女先举起手捧着杯子对向窗外敬。
“我们先敬老杜一杯,大家相识一场,聊表心意。”
夏玉雪也照着她的动作同样做。
“有缘相逢,缘尽灭空。真情长存,魂归入梦。”
她念诵,将酒泼在地上。
夏玉雪也同样如此。
乐女又给她们倒上第二杯。
“所以,怎么想起今天来找我了?只是伤好了能出门了就来了吗?”她说着,喝下杯中酒。
“不,我是要走了。”
夏玉雪也喝了一口然后说,“今晚我要坐船离开,所以走之前,还是应该……我还是想来和你道个别。毕竟上次走的时候还说明天见,结果就出了意外。”
“真有心,你一直挂念我。”
乐女望着她,笑着,“你要走了?今晚?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之后,所以其实我也不能在这坐太久。”夏玉雪摇了摇桌上的酒壶,“酒估计是喝不完了。”
“回明国?”
“嗯。”
“唉我也很想回家啊。”乐女抬起眼睛,叹了一声,“不过我是回不去了,我就是因为在家里待不下去才会坐船到这来。”
“你家里怎么样?”
“不怎么样,爹妈要我嫁人我就跑了,再回去又能怎样呢?一开始可能会说点体贴话,日子久了又还是一切照旧,不会变的。”
“……”
“怎么不说话了?”
“我想说的话有些……多管闲事。”
“多管闲事的话我已经对你说过了,所以你现在当然也能对我说。”
“……我明白你的想法,我也觉得你知道怎么做对你自己最好。”夏玉雪看着她,眼神中带着忧郁色彩,“可听你刚才那样说,我还是会去想:如果会变呢?万一呢?当然这不是我应该思考的问题,我也不该现在对你说我的这些想法。”
“我已经决定无论如何也不回去了。所以变与不变,与我无关。”
她说,微笑中带着哀伤神情,“虽然无关,但我其实也很希望他们能改变啊,能改变的话,对他们自己是一件好事。”
“是这个道理吧。”
夏玉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说到这我倒想起来了,你都要走了,怎么现在在这呢?你不该陪你的朋友一起吗?你的朋友应该更希望和你告别啊。”
“我已经见过了,见过再来找你的。”对面人对她微笑,“并且你也是我的朋友,对吧?”
乐女笑了起来。
“对,是这个道理。”她说着,举起酒杯,和对面人一起又喝了一杯酒。
“和朋友告别的感觉怎么样?”
她问。
“还好吧……我不知道。”夏玉雪摇了摇头,“我觉得我是高兴的,也是难过的。我真的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对离别……我或许想得太多了。”
“那现在和我这个朋友坐在这里呢,感觉怎么样?”
“我也不知道。”
“你真的蛮怪的。”
她如此评价。
“但是我想来这里,想再看到你。”夏玉雪对她说,“我这样想,我也这样做了。”
“挺好。”
她摇晃着空酒杯,望着对面的人,微笑,“我们以后不会再见了吧?”
“不知道。”夏玉雪摇摇头,脸颊因为酒而泛红,“我可能回去之后不会再来了。”
“你会记得我吗?”
她问。
“不。”
“啊?”
“——不,我嘴瓢了。”夏玉雪笑了笑,看起来像是有点醉了,“我有点醉,我不常喝酒的。我当然会记得你了,我到现在都一直记得,以后也会。”
“听起来不可信啊。”
她挑了挑眉毛。
“……”
对面的人抬起身子,手肘撑着桌面,捧着脸,双眼直视她,定定地看着她,目光不动不摇,“我真的会一直记得你,因为你是我在这里认识的朋友,我现在确实就是这样的想法。”
“这是你的想法,是这样吗?”
“……”夏玉雪望着,她,沉默,然后说,“是这样。”
“那么,我也会一直记得你。”
她微笑着,说,“也许我们有缘会再见。”
“也许。”
夏玉雪说。
她又喝了一杯酒。
夏玉雪想端起杯子但是她抬手止住。
“你还是喝茶好了,可别耽误了回去的时间。谁知道,搞不好你确实容易招霉运。”
“嗯。”
夏玉雪给自己倒了杯茶,神色看起来略有清醒。
“再坐会?”
“嗯。”
“那我正好问你,送你咸鱼的那位朋友在哪做生意?那鱼腌得真好吃。”
“她……她不是专门做这个的,她在渔场打渔。你要找她买的话她也应该会卖给你,去渔场找一位叫阿库玛的外国女人,渔场的人都认识她。”
“哦,好,我记住了——我报你的名她能给我便宜点吧?”
“……你还不知道我真名叫什么呢。”
“对哦。”
她和夏玉雪同时笑了起来。
“我来给你弹首曲。”乐女说,从身边拿起三弦靠在身上,拨子轻轻敲击琴板,“这是一首离别时该听的曲子,带着点忧伤,但快乐更多,有的出彩之处也有些弥补不了的缺憾,听着感觉陌生但又能勾起许多回忆,听完之后你会一直记住它的旋律,你永远都不会忘记的。所以你听吧,我的朋友。”
夏玉雪静静地抿着茶水,看着她,等待,做好倾听的准备。
拨子划动琴弦,发出一声响。
一声,再一声。
慢慢的,轻轻的,一声接着一声。
一首小调。
乐女低着头,开始哼唱,没有清晰的唱词,只是跟随着曲声而歌。
“我想……”
听着曲子,夏玉雪望向窗外朦胧的月,轻声念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