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站在讲台前,看着教室后排多出来的几张面孔,心情有些复杂。
塞莱斯坦·马尔索教授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一条腿优雅地搭在另一条上,膝头摊着一本巴掌大的黑色笔记本。他旁边隔了个空位,是卡特琳娜·瓦西列娃教授,正用冰蓝色的眼睛审视般地打量着教室。
再往两边,零零散散坐着十来个布斯巴顿和德姆斯特朗的学生,哈利一眼就看到了克鲁姆,以及一头银发的芙蓉·德拉库尔。再看坐在他们斜前方的塞德里克——勇士们算是全都到齐了。
哈利记不清原来那一年,外校学生有没有旁听过霍格沃兹的课程。在原来的轨迹里,他们十月底才抵达,第二天晚上火焰杯就选出了勇士。哪怕真的旁听过,也碰不上哈利——来的都是高年级,而那时候教黑魔法防御术的是假扮成穆迪的小巴蒂·克劳奇。更何况,原来的世界里,布斯巴顿和德姆斯特朗并没有带来两位黑魔法防御术教授。
选修高级班的六年级学生本来就不多,此时齐齐坐在前排,托这些不速之客的福,连弗雷德和乔治今天都坐得笔直,姿势比走廊里的骑士盔甲还要端正。
面对后排那些明晃晃的探究目光,哈利干脆当没看见,面色如常地开始上课。
“所有人站到前面来,围成一个圈。”他抽出魔杖,走到空地正中,“今天我们继续巩固定神咒的练习。”
桌椅哗啦啦地挪开,学生们熟练地围成一个大圈。两位教授互相对视一眼,似乎对“定神咒”这个完全陌生的名词感到困惑。德姆斯特朗的学生们脸上则毫不掩饰地流露出了几分不以为然。
“经过这几周的学习,你们都已经掌握了定神咒的基础。”哈利站在圈子中央,慢慢踱步,“我要先祝贺你们。顶多再过两三节课,以你们现在的水平,就可以往下接触更高阶的闭感咒了。说实话,这个进度,其实比傲罗也慢不了多少。”
“傲罗”两个字一出口,立即引起学生们的骚动。
弗雷德和乔治原本端正的站姿瞬间消失了,两人挤眉弄眼地撞了一下肩膀。连塞德里克也露出一点笑容,手里的魔杖握得更紧了。
“先别高兴得太早。”哈利说,“你们还没过最后一关。要知道,实战中最大的难题不是怎么念出这个咒语,而是时机。”他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兴奋的脸,“记住,不要提前施放咒语,要在咒语碰触到你的那一刻才使用。太早,你的身体会因为向内的魔力牵扯而把自己定在原处,等于白送对手一个空档;太晚,你的意识就不再属于你自己了。”
李·乔丹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也不要一直盯着我的脸。”哈利提醒,“看我的肩膀、手腕和魔杖的指向。预判我的动作,因为真正打到你身上的,是魔咒,不是我的脸。”
后排的布斯巴顿学生交头接耳起来,一个布斯巴顿的男生用法语低声嘀咕了句什么,邻座的女孩发出了轻微的嗤笑声,显然觉得高级班还讲这种基础的闪避理论有些可笑。
“为了练习这个时机,”哈利停下脚步,随意地垂下手腕,“我会站在这里,随机抽取目标施放夺魂咒。每个人都要随时做好准备。”
这句话一出,教室后排的低语声戛然而止。
外校的学生们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理喻的疯话。马尔索脸上的微笑凝固了,而瓦西列娃则眼眸一亮,缓缓坐直了身体。
哈利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他毫无预兆地一挥魔杖,杖尖直指左侧的塞德里克。
“魂魄出窍!”
塞德里克反应极快,就在咒语击中他的同一刹那,他的魔杖已经抵上了自己的太阳穴。
“心志归一!”
银白色的光芒没入皮肤。塞德里克的眼神只出现了不到一秒钟的失焦,便迅速重新凝聚。他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但稳稳地站在原地,没有任何被控制的迹象,甚至冲哈利笑了一下。
“时机卡得很准,赫奇帕奇加五分。”哈利没有丝毫停顿,手腕一翻,魔杖瞬间转向右后方,“魂魄出窍!”
下一个目标是安吉丽娜。安吉丽娜念咒的速度慢了半拍,眼神茫然了半晌,可下一秒又自己亮了回来,那种茫然从她脸上退去,她踉跄半步,站稳了。
“晚了一点。”哈利评价道,“但你成功把意识拉回来了,意志力不错,很好,安吉丽娜。”
魔杖已经转向下一个人。夺魂咒接连不断地飞向人群,他不按顺序,也不给任何规律,有时他连着对同一个人放出两次夺魂咒,有时又故意停顿上十几秒才突然出手。这逼得学生们必须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并非所有人都能及时抵抗。一个赫奇帕奇男生中咒后直挺挺地朝着教室门外走出了好几步,直到哈利收回魔咒才惊醒,涨红着脸退回队伍。
到了第二轮,气氛变得越发紧张。乔治刚刚从一道夺魂咒里挣脱出来,脸色还有点发白。弗雷德看见哈利的魔杖从乔治身上移开,眼珠一转,抢在哈利转身前把魔杖抵上自己的太阳穴。
“心志归一!”
银光没入皮肤的同一刻,向内的魔力把他定在了原地。
然而,哈利转到一半的手腕灵巧地一顿,直接从魔杖尖射出一道明亮的红光:
“除你武器。”
弗雷德手里的魔杖脱手飞出,被哈利接在手里。而弗雷德还保持着手指着自己太阳穴的滑稽姿势,脸上的得意还没来得及收回去。
乔治在旁边咳了一声,显然很想笑。
“这就是为什么我刚刚强调,不要太早使用定神咒。”哈利抛了抛手里的魔杖,把它抛还回去,“在真正的战场上,黑巫师会用的黑魔法,可不止夺魂咒一种。你把自己定住,再等着对方礼貌地只用夺魂咒攻击你吗?”
弗雷德脸色窘迫地点了点头,老老实实接住了魔杖。
两轮过后,后排那一排人不知什么时候全都站了起来。先前笑出声的那个女孩双手撑着前排椅背,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马尔索从第一道咒语起就站着,笔记本摊在掌心,羽毛笔写得飞快,时不时停下来,盯着学生们施咒的动作看上几秒。瓦西列娃直接走到离圈子最近的地方,双臂抱胸,神情严肃地注视着场上的一切。
下课铃响起时,霍格沃兹的学生们纷纷脱力般地垂下魔杖,教室里全是粗重的喘息声。
哈利刚宣布下课,马尔索和瓦西列娃第一时间就走到他前面。
“请原谅我的失礼——”马尔索先是礼貌地欠了欠身,随后直奔主题,“佩弗利尔教授,刚才的那个反咒,施法时魔杖必须抵住太阳穴吗?”
“不一定,”哈利收起魔杖,“但这套动作对初学者很有帮助。它会在潜意识里提醒他们,抵抗这道魔咒时,魔力需要向体内流动,而不是向外反弹。”
马尔索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了一笔。
“那么第二个失礼的问题。”他紧追不舍,“这是您个人发明的咒语,还是从某种失传的古老咒语里推导出来的?”
“名字是我们几个人一起取的。”哈利避重就轻地回答。
“定神咒。”马尔索用带点法国腔的语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非常……直接。”他又连着抛出了几个极其专业的魔力流向问题,哈利都耐着性子一一做了解答。
“佩弗利尔教授,”马尔索合上笔记本,目光灼灼地看着哈利,“从我入学布斯巴顿的那年起,每一本黑魔法防御术的权威教材都在告诉我们——不可饶恕咒无法防御。直到今天亲眼所见。现在看来,图书馆里的那些书全都该扔进废纸堆了。您有打算出书吗?”
没等哈利给出答复,马尔索又抛出了下一个请求:“不知我是否有幸旁听您接下来的全部课程?另外——如果这个请求不算过分的话——布斯巴顿的学生,能不能跟着一起学?”
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
“我要学。我的学生也要。”
瓦西列娃从马尔索身旁大步跨上前来,直截了当地对哈利说:“对我施一次夺魂咒。”
哈利眉头一挑:“现在?”
瓦西列娃只是冷硬地扬扬下巴,示意他动手。
哈利被这位同行莫名其妙的举动弄得有些无奈,但还是痛快地举起了魔杖。
“魂魄出窍。”
魔咒击中瓦西列娃的身体,哈利下达了指令:“后退三步。”
瓦西列娃的神情变得飘忽茫然,顺从地往后退了第一步,第二步退到一半时,脚停在了半空,缓慢却坚定地一点点落回了原地。她的额头渗出了不少冷汗,几秒后整个人晃了一下,眼神重新恢复了清亮。
“七秒。”她低头看了一眼腕表。
哈利不动声色地收回了魔杖。能硬生生靠意志力从夺魂咒里挣脱出来的人,他前后两个世界里见过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等我学会你的反咒——”瓦西列娃苍白着脸,朝哈利点了一下头,“我们再来。”
马尔索看她的表情活像看个疯子,他咳了两声,努力把话题拽回正常人的范畴。
“咳……请原谅我把话题从一位勇敢女士身上拉回来,但我恐怕必须重复刚才那个请求——”
“我很乐意让两校的学生一起加入练习。”哈利平静地说,“但要先取得邓布利多教授、马克西姆夫人以及德拉科米列夫校长的同意。毕竟,旁听理论和正式用不可饶恕咒进行对抗训练,完全不是一回事。”
马尔索连连点头表示理解,又忽然想起什么,声音压低了些,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定神咒是针对夺魂咒的反咒。那么钻心咒呢?甚至……索命咒呢?它们也有对应的反制手段吗?”
已经转身要走的瓦西列娃立即停下了脚步,目光如炬地盯住了哈利。
哈利迟疑了一下,还是坦然地点了点头。
马尔索的笔记本啪地掉在了地上。
瓦西列娃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随手一挥魔杖,笔记本从地上弹起,重重拍在马尔索的下巴上。
“三个?”马尔索捂着下巴回过神来,完全顾不上维持什么优雅了,“三个不可饶恕咒,各有一个反咒?!”
“原理是相通的。”哈利回道,“但另外两个反咒的魔力构架,要比定神咒复杂得多,对魔力的要求也更苛刻。”
“我有的是时间。”马尔索迫不及待地接上,“佩弗利尔教授,恕我冒昧——您今晚有空吗?或者这周随便哪个晚上?我希望能为您提供一杯红茶——”
哈利被他这副架势弄得想笑,抬手示意他先冷静。
“您要是真的感兴趣,改天找个下午,我们可以坐下来慢慢谈。不过——”
他稍微顿了顿,决定把这位探究欲过剩的法国人引到一个更合适的去处。
“如果你想深入了解这套反咒的运作原理,霍格沃兹里有一位比我更合适的人选。您应该看出来了,这套反咒的运转方式,本质上与大脑封闭术极为相似。而论及大脑封闭术,除了邓布利多校长,整座城堡里绝对没有第二个人比他更在行。”
“哦?”马尔索的羽毛笔重新抓了起来,“哪一位?”
“西弗勒斯·斯内普。”
“斯内普教授?”马尔索回想了一下这个名字,“斯莱特林的院长?昨晚晚宴上,坐在我旁边的……”
“对。”哈利点头,“他也是魔药课教授。”
“魔药学……”马尔索喃喃重复着,低头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录着关键词,“斯莱特林院长……大脑封闭术……不可饶恕咒反咒……”
瓦西列娃看了他一眼:“看来你打算问他很多问题。”
“如果他允许的话,”马尔索温和地说,“昨晚晚宴上我们相谈甚欢。我会努力克制,把问题控制在不会被赶出办公室的数量。”
哈利想象了一下斯内普被马尔索礼貌追问的样子,有点后悔轻易把斯内普拉了进来。
“那么,佩弗利尔教授,我会耐心等待一个不打扰您授课的合适时间。”马尔索满意地收起本子,“当然,还有斯内普教授——如果他愿意接受一位外国同行,带着一堆显得不够谦虚的问题前去冒昧拜访的话。”
哈利轻咳了一声,决定还是不要替斯内普的脾气做任何不切实际的承诺。
“我会先去和他打个招呼的。”
“那可真是太慷慨了。”
两位教授得到了满意的答复,转身离开了教室。哈利松了口气,刚转过身准备整理讲台上的名册,却发现教室里居然还剩下一个学生没走。
他一直沉默地站在最后一排,直到看见哈利望过来,才向讲台的方向走来。
再次见到这位旧时间线里的对手兼朋友,哈利心里不禁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但他把这些情绪都压了下去,脸上一如往常:“有什么问题吗,克鲁姆先生?”
克鲁姆摇摇头。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是……泰迪·卢平的教父吗?”
哈利停下手里整理羊皮纸的动作,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错。怎么,你认识泰迪?”
克鲁姆定定地注视了他几秒。
“佩弗利尔教授,你果然很厉害。泰迪说得对。”
抛下这句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后,他硬邦邦地点了一下头,转身大步走出了教室,留下哈利一个人愣在讲台后面,好半天没绕过弯来。
泰迪?泰迪跟克鲁姆说过自己很厉害……等等。
片刻后,犹如一道闪电劈过脑海,哈利猛然反应了过来。
威克多尔·克鲁姆。威克多尔……维克!
泰迪这一个多月来心心念念的那个来自德姆斯特朗的神秘笔友,竟然就是克鲁姆!
哈利哭笑不得地捂住了额头。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事?他还担心了好久,生怕泰迪招惹上一个黑魔法狂热分子。
不过……也好。如果那个笔友是克鲁姆的话,他倒真的是彻底放心了。
——————
报名期整整有两个星期。就在这两个星期里,事情起了些哈利没料到的变化。
两所学校的学生在把名字投进火焰杯之后,反倒空出了大把时间,慢慢融进了霍格沃兹的日子里。最开始,他们还泾渭分明地按学校聚在一起;可到了第二个星期,这种分界线就没那么清楚了。他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混坐在霍格沃兹的四张长桌旁,后来连课间的走廊里,都能看见霍格沃兹的学生拉着外国同学连比划带猜地热烈讨论。
西比魔法把戏坊的恶作剧产品也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混进了外国学生的口袋里。
非你不可徽章成了最受欢迎的抢手货。它的效果其实算不上多神奇,却很对那些想要显得与众不同的年轻人的胃口。哈利好几次在走廊里碰见几个德姆斯特朗的男生,胸前别着那枚亮橙色的徽章,昂首挺胸地从人群中穿过。
那副架势很快被皮皮鬼注意到了。它倒挂在吊灯上,冲他们吹口哨,尖声唱了句“闪闪发亮的小鸭子”。
那几个德姆斯特朗学生没听懂歌词,却听懂了周围的哄笑。他们先飞快地扫了一眼附近有没有教师,才气势汹汹地回头去找皮皮鬼算账。
皮皮鬼当然逃得比谁都快。
还有两个布斯巴顿的女生在草坪上试放拼字烟花,粉红的火星拼出一行法文,看热闹的霍格沃兹学生没一个看得懂,照样鼓掌叫好。罗恩信誓旦旦地说那一定是表达对英国的喜爱,赫敏只看了一眼,就冷静指出那是在抱怨英国天气糟糕透顶。
尖叫热线贝壳也开始流传。费尔奇接连没收了好几只,统统锁进办公室,其中一只半夜里忽然扯开嗓子尖叫起来,把洛丽丝夫人吓得蹿上了柜子。第二天一早,门厅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新告示:违禁品清单新增第五百零八条,尖叫热线贝壳即日起严禁在城堡内持有、交换或使用,违者一律禁闭。
这件事能传得全校皆知,得归功于皮皮鬼——他接连三天在各条走廊巡回上演《洛丽丝夫人惊魂夜》。还有德姆斯特朗学生不知道去哪里抄了一份完整清单,当购物指南用。
与此同时,哈利的黑魔法防御术课上,旁听的人一天比一天多。
从四年级到七年级,每个班的后排都坐进了外国面孔。马尔索和瓦西列娃几乎一节不落;到了第二周,连马克西姆夫人和德拉科米列夫也出现在了教室最后方。两位校长都没追问这套反咒的来历,多半是从邓布利多那边得到足够满意的答案。他们只是沉默而专注地旁听,显然是希望让自己的教授和学生尽快掌握这些高深的咒语,再原原本本地带回国去。
哈利对此没什么意见。这些反咒被研究出来,本来就是为了让更多人可以抵抗黑魔法——传得越远,能救的人就越多。
也是在那两个星期里,哈利兑现了承诺。他先去和斯内普打了招呼,得到了“随你”的答复后,第二晚便将两位教授领进了地窖办公室,并且做好了整晚替双方打圆场的准备。
结果那一晚,他连话都没插上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