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迪坐在离壁炉最近的扶手椅中,手里拿着一本翻开的笔记。时间已经很晚了,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里早就空无一人,只剩壁炉还烧着火。
笔记是他特意找赫敏借的,打算在等待的时候复习一下他们为比赛日制定的战术。赫敏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箭头、路线都标得清清楚楚,可他盯着第一页看了半天,连第一条路线指向哪里都没弄明白,只好承认自己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壁炉架上的黄铜钟又向前挪了一格,他看了眼时间,离凌晨一点还差几分钟。小天狼星在信里让他十二点等在这里。整整一个小时过去,壁炉里除了普通的火,什么也没有出现。
事情是从昨天早上开始不对劲的。
要说哪里不对,泰迪又讲不上来。周六上午他们才结束了比赛前的最后一次训练,下午他还在霍格莫德的街上远远望见那两个人并肩往猪头酒吧的方向走,便很有眼色地拽着赫敏和克鲁姆他们拐进了蜂蜜公爵——作为贴心的教子,他一向懂得给成年人留出独处的空间。
结果第二天一早,两个人一起不见了。
麦格教授在礼堂宣布佩弗利尔教授与斯内普教授因公务临时离校,周一起黑魔法防御术课由她本人代授,魔药课改为自习。
礼堂里顿时嗡嗡议论起来。塞德里克还特意过来安抚他们,说佩弗利尔教授在最后一次训练时已经宣布指导到此为止,或许他早就知道自己要离开,所以提前把一切收尾了。
泰迪一开始也没多想,可奇怪的是,从看见教工席上那两把空椅子起,他便没吃下多少东西,总忍不住往那里看。哈利走的时候连张字条都没留,而以前不管发生什么事,他总会想办法告诉泰迪一声。
直到午餐前,西比偷偷爬上了他的肩膀。
“我昨晚只是去和历任校长进行一次必要的情报交流,”西比一见面便声明,“菲尼亚斯·奈杰勒斯正要告诉我,布莱克家当年到底是谁在他妹妹嫁给麻瓜之后,把整套带着恶咒的银器塞进了她的行李箱。说得正精彩呢,那两个人闯了进来。”
“谁?”
“你那位以惹事为乐的教父,还有那只脾气恶劣的老蝙蝠。”西比抱起两条小胳膊,“他们和邓布利多吵了起来。我只听清几个词——‘北边’、‘危险’,还有‘唐克斯’。斯内普还说了两次‘蠢得难以置信’,第二次明显是对着你教父说的。”
一听见唐克斯的名字,泰迪伸手就把西比抓了起来:“他们还说了什么?”
“放我下来,你这没教养的小巨怪!”西比愤怒地在他手里挣扎,“高贵的魔法造物不是给你捏着玩的!——我怎么知道还说了什么?邓布利多发现了我,直接把我送到了石兽脚边,还隔着门祝我晚安。卑鄙无耻!我最讨厌听到一半的争吵,要么让我听完整,要么一开始就别让我听!”
泰迪把它放回地上。西比扯平小黑袍上的褶皱,用鹰钩鼻冲着他。
“我不管那几个人半夜三更在密谋什么。”它说,“但你长着一头受点惊就要变色的头发,最好提前知道点风声,省得哪天当着全校的面出洋相。”
回到宿舍,泰迪马上给唐克斯写了封信。海德薇不到半天便飞了回来,信还原封不动地绑在腿上。它落上窗台后不满地啄了泰迪两下,分明觉得这趟白跑全是他的责任。
开学以来,唐克斯隔些日子便会给他寄信。她或许回得很短,有时只在羊皮纸角落画一张做鬼脸的脸,但从没让海德薇带着没拆的信回来过。
想来想去,只剩一个人可以问了。小天狼星是唐克斯的顶头上司,就算别人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他也应该知道。这一回,海德薇很快就带回了回信。羊皮纸上只有两行潦草的笔迹:
今晚十二点,格兰芬多公共休息室的壁炉。
别告诉任何人。
壁炉里的火苗忽然跳动了一下,整团火焰迅速转为绿色。泰迪把笔记扔到一边,从扶手椅上跳起来,跪坐到了壁炉前。
小天狼星的脸在火焰中渐渐清晰。他看起来糟糕透了,头发乱蓬蓬地贴在额前,眼窝深陷,下巴上布满了没顾上刮的胡茬,看着比上次见面时老了好几岁。
“小天狼星,我妈妈——”
“泰迪?抱歉来晚了,我和金斯莱刚查完两处安全屋。”小天狼星一看见他便说,“别太担心,哈利他们已经摸到大致范围了,很快就能把莱姆斯带回来。”
泰迪愣在原地,满肚子的问题全被堵了回去。
“把爸爸……带回来?”他有些困难地吞咽了一下,“他去哪儿了?”
小天狼星眉头紧紧皱在一起,似乎才意识到他们说的压根不是同一件事。
“等等,哈利一句都没跟你提?你给我写信,难道不是因为担心莱姆斯?”
“我当然担心他,可我根本不知道他出了事!”泰迪憋不住了,把心里的担忧噼里啪啦全倒出来,“哈利和西弗突然不见了,西比听见他们半夜在校长办公室吵起来了,什么北边,危险,还有妈妈的名字。我给她写了信,她没回我,我以为……我以为他们又在执行凤凰社的什么任务——”他语无伦次地说着,“所以爸爸到底怎么了?”
小天狼星听到一半便抬手捏了捏鼻梁。等泰迪终于停下来,他低低骂了一句:“该死。”
“小天狼星?”
“长话短说,我这边可能随时得走。”小天狼星语速飞快,“两周前,莱姆斯去见一群向他求助的北方狼人,这两天,我们突然失去了和他的联系。具体出了什么问题还不知道,哈利他们已经赶往苏格兰西北部,莉莉和唐克斯也一起去了。”
泰迪呆呆地望着火焰中小天狼星的脸。
“爸爸失踪了?”
不知不觉间,他朝火焰凑得更近了,明知道飞路网的火没有温度,眼眶却还是发烫。
“我以为你知道。”小天狼星又骂了一句,“好极了,你教父自己跑去找人,倒把解释的活全甩给了我。”
“哈利为什么不告诉我?”泰迪听见自己用干涩的声音问。
“这个问题留着问他。我也是刚知道他什么都没跟你讲。”小天狼星叹了口气,“要我猜,无非是不想让你担心,又怕影响你明天的比赛。”
“我不需要他替我做决定!”泰迪急切地追问:“他们到底在西北部哪里?”
“我们还在等确切地点,那一带全是荒地和崖岸——”小天狼星的神色突然警惕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泰迪没答话,脑子飞快转动着:霍格沃兹有好几条密道被封了,但他上次用活点地图确认过,至少还有两条通往城堡外……他可以带上火弩箭……明天才是第一项任务,也就是说他还有一整天的时间,只要能拿到确切地点,再想办法溜出城堡……
小天狼星显然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沉了下来:“立刻给我打消那些念头,泰迪!”
泰迪紧紧抿住嘴唇。他不能就这么待在学校里安静地等消息,可西北地区那么广阔,他连往哪个方向走都不知道。
“你不许离开霍格沃兹,听懂了吗?”小天狼星的声音低沉而严厉,“明天我会坐在裁判席上,到时候我必须亲眼看见你还在霍格沃兹,而且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的队伍里。”
“可是……”
旋转楼梯上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泰迪回头看了眼,小天狼星也顺着他的目光朝那个方向瞥了一眼,随即压低了声音。
“没有可是!你爸爸现在有四个人在找。”他说得又快又急,“你要是也消失,哈利就得一边找莱姆斯一边担心你!一有消息我就告诉你。记住我的话!”
火焰里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泰迪还没来得及再问,小天狼星的脸就消失了。炉火迅速恢复成平常的暗红色。
泰迪霍然站起身,怒气冲冲地瞪向旋转楼梯底下。谁会在凌晨一点出来闲逛?
楼梯口出现一个瘦长的身影,黑暗中,泰迪勉强看出他头发的颜色是红色。
是罗恩。
他穿着袖口短了一截的褐紫色睡衣,大概是刚从床上爬起来,脸颊还留着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看见泰迪站在壁炉前,他显得有点尴尬。
“你刚才在跟谁——”
罗恩突然顿住了。他盯着泰迪看了好几秒,目光缓缓移向他的头发。
“你的头发怎么全白了?”
泰迪下意识摸了一下头发,脱口而出:“我爸——”
“你爸爸……卢平教授?他怎么了?”
罗恩望着他,等着他继续说下去,脸上那点刚睡醒的困倦已经消失殆尽。
泰迪刚刚差点就把父亲失踪的事全盘托出,但罗恩脸颊上的枕头印提醒了他——宿舍里的那场争吵,以及他们冷战了足足有两周的事实。
眼前这个不是他可以依赖的罗恩叔叔,至少现在,他绝不想让罗恩看出自己有多慌乱。
“跟你没关系。”他最后冷冷地说。
这是他们吵架后第一次说话,选了个最糟糕的时机。
罗恩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回答。他的目光仍不时瞟向泰迪的头发,神色已经变得难堪起来。
“我只是睡到一半看见你的床空着,以为出了什么事……”他干巴巴地说。
泰迪倒宁愿他没下来。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无所知地站在面前,好像真的很关心他,明明之前一直不肯搭理自己。
“你不是一直希望我根本没回来过吗?”泰迪问,“现在又管我去了哪里?”
罗恩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我不是希望你——”
“可你明明说过!”
罗恩含混地挤出几个音,一时间好像找不到话来接下去。
泰迪盯着他,胸口那股乱糟糟的怒气越积越满。他知道罗恩也许真的是担心了,也知道莱姆斯的失踪跟罗恩毫无关系。可一想到哈利他们全在西北部,只有自己被困在城堡里干等着,罗恩偏偏又在这个时候下楼来,这只会让泰迪想把满腔无处可去的怒火全部倾泻到他身上。
无法遏止地,那句“你要是没回来就好了”再次从泰迪脑海中冒了出来。
“说不定哪天我就真的消失了。反正我本来就不该回来,不是吗?”他面无表情地说,“到时候你记得放个烟花庆祝一下。”
“泰迪——”
泰迪懒得听他再说什么了,大步从他身边走了过去。罗恩在身后又喊了一遍他的名字,他充耳不闻,一步一步走上螺旋楼梯。
然而走到一半,他竟有点希望罗恩会追上来,冲他大吼,或者索性再跟他大吵一架。
吵架的时候,至少不用去想遥远的北边。
* * *
这里已经是苏格兰高地的西北尽头。
夏天载麻瓜游客的小渡船早在几个月前就停运了。方圆十几英里内看不见人烟,除了大片枯死的石楠和黑色礁石,只有从海上席卷而来的狂风。灰色的海浪一次次拍打着悬崖脚下,激起的浪花几乎刚一飞起就被吹散。
哈利站在一片朝北倾斜的荒坡下,又一次放出追踪咒。细细的金线在地面上延伸了几英尺,绕着一块花岗岩巨石转了半圈就消失了。
“省省魔力,不会再有别的了。”斯内普说着,把自己黑色的旅行斗篷裹得更紧了些。“这里被人清理过。”他绕着石头走了一圈,魔杖指向脚下一片焦黑的泥土,几粒白色光点从地面浮起,“还残留着一点魔法痕迹。他们离开得很匆忙,而且手法也谈不上娴熟。”
“那他们往哪儿去了?”哈利懊恼地抓了抓头发,“这地方连个人影都没有。”
他们前一天凌晨就出发了,一路幻影移形,在北方几个荒僻村落之间来回追查。
直到两天前,卢平每换一个落脚点,还都会让猫头鹰带回一封短信,说明大致方位,并在附近的隐蔽处留下凤凰社的联络记号。正因如此,哈利他们才不必在整个高地盲目搜寻,只用了一天便顺着那些记号追到了怒角——不列颠本岛最偏远的西北海岬。
最后一个标记就刻在眼前这块花岗岩的背风面。两道弧线本该交汇成一只收拢翅膀的鸟,现在只剩半个没有完成的图案,第二道弧线刚起了个头便断了。
除此以外,周围找不到任何其他痕迹。
唐克斯已经走到了山丘的另一侧。从出发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停下过,斗篷下摆结着一层厚厚的泥壳。那头随时变换颜色的头发,从接到消息那天起便成了死气沉沉的灰褐色,整整两天都没有变回去。
她弯腰拨开一丛倒伏的石楠,查看下面的泥土,然后再次举起魔杖。
一头银白色的狼从魔杖尖跃出去,可刚跑进荒原深处的灰雾里,便像撞上了什么,在原地转了几圈,最终掉头跑回唐克斯脚边,化作一团银雾散开了。
她垂下魔杖,沿着坡顶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