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昨晚是不是根本没回来?”
泰迪刚报完口令,胖夫人非但没有让开,反而从画框里俯下身,狐疑的视线顺着他皱巴巴的衣袍一路向下,停在鞋面那层已经结壳的黑泥上。
“我只是起得比较早。”泰迪无精打采地说。
“起得早的人都是从这里出去的,”胖夫人朝身后的公共休息室指了指,“可不会带着满脚泥从走廊回来。”
泰迪低头看了一眼,鞋子上确实糊满了泥,身后的地上还掉落着几块踩碎的干泥。他只觉得脑袋昏昏沉沉的,实在没力气再编借口,抽出魔杖对着自己一点。
“清理一新。”
泥污转眼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拍了拍连点泥印子也不剩的衣服,抬头对胖夫人说:“能让我进去了吗?第一节课快开始了。”
胖夫人撇了撇嘴,嘟囔着“现在的勇士连起码的教养都不剩了”,不大情愿地将画框向前打开,露出后面的圆形洞口。
泰迪刚踩上洞口的边缘,便听见里面传来压得很低的争执声。
“……我不能去礼堂。塞德里克一看见我,肯定会问泰迪去了哪儿。”是赫敏的声音。
“那就照我说的告诉他。”罗恩也压着嗓子说,“我已经跟西莫他们说过了,泰迪紧张得一夜没睡,天没亮就抱着扫帚出去加练。”
“塞德里克不会信的,罗恩!他自己就是找球手,谁会在比赛当天早晨把体力全耗在吹冷风上?”
“那你说怎么办?告诉全校泰迪半夜骑着火弩箭失踪了?”
两个人都背对着肖像洞,凑在壁炉前嘀嘀咕咕的,完全没有注意到泰迪已经从洞口钻了进来。他刚朝他们走了两步,身后的画像便合上了。
听见动静,赫敏和罗恩同时扭过头,警惕地朝入口望来。等看清站在那里的是泰迪,赫敏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泰迪!”
她几步冲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胳膊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你真的回来了?找到他们了吗?卢平教授怎么样了?天啊,我们一直担心你赶不回来——”
面对赫敏连珠炮似的问题,泰迪只说:“我找到他们了,大家都回来了。”
“谢天谢地……都回来了。”赫敏长长吐出一口气,连紧张地望着他们的罗恩也放松了下来。
“我就说嘛,”他嘟囔着,“佩弗利尔教授在那里,能出什么大事。”
泰迪喉咙动了动,没吭声。
“我先上去拿书包。”他绕过赫敏,朝男生宿舍的旋转楼梯走去,“第一节是魔法史吧?”
“嘿。”罗恩在他身后叫了一声。
见泰迪回过头,罗恩抓了抓后颈,有些别扭地移开目光:“宿舍其他人那边,我替你瞒过去了。就说你太紧张,天没亮就溜去加训了。”他把“紧张”两个字说得格外重。
泰迪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谢了。”
“我是提醒你别说漏嘴!”罗恩皱起眉,语气生硬地补了一句,“西莫还打算等会儿去礼堂笑话你呢。”
“我听见了。”泰迪心不在焉地回道,抬脚往上走。
“泰迪,”赫敏叫住他,“你怎么了?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
泰迪扶着楼梯栏杆,没有再往上走。他完全可以只说自己一夜没睡,可他不想拿这句话敷衍赫敏和罗恩。
“……爸爸和哈利都受伤了。”
“卢平教授和佩弗利尔教授都受伤了?”赫敏脸上刚刚浮现的喜色消失了,“他们伤得严重吗?”
“他们都去了医疗翼。”泰迪避开了她的视线,低着头说,“西弗、莉莉阿姨还有妈妈都在那边。现在怎么样了,我还不清楚……我们是分开回来的,庞弗雷夫人应该在给他们做检查。”
“他们是怎么伤的?”罗恩追问了一句。
“格雷伯克带了很多人,”泰迪含糊地说,盯着自己的脚尖,“场面太乱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是没法把真正的原因说出口。
罗恩张着的嘴闭上了,难得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赫敏则担忧地看着泰迪:“那你呢?你没受伤吧?”
“没有。大人们一直护着我和克鲁姆。”泰迪泰迪连跨两级台阶,仿佛多留一秒都会被看穿,“克鲁姆先回德姆斯特朗的大船那边了。我得先去换校袍,下课以后……我想去一趟医疗翼看看他们。”
“我跟你一起去。”赫敏毫不犹豫地说。
罗恩扯了扯皱巴巴的领带:“我也去。”
* * *
泰迪用最快的速度换上校服,抓着书包就下楼和赫敏、罗恩会合。
三个人赶在早餐结束前到了礼堂,随便塞了几口面包,又跟着人群去上魔法史。
整座城堡似乎都在谈论下午的第一项任务。从礼堂到楼梯,议论声就没停过,连魔法史课堂也没能幸免。宾斯教授穿过讲台,用一如既往的单调嗓音讲着十七世纪的妖精暴动,底下竟然没几个学生在睡觉,大家都在交头接耳地猜测比赛内容。
只有泰迪撑着眼皮听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除了赫敏和罗恩,没有人知道他和克鲁姆昨晚离开过学校,横跨了半个苏格兰,更不会想到他们已经在几百英里之外经历了一场真正的战斗。周围的人只看见他困得连头都抬不起来,反而完全坐实了罗恩散播的那个说法——泰迪·卢平果然紧张得整夜没有睡好。
泰迪陷入了一个很短的梦境。梦里他还骑在火弩箭上,下面全是灰色的岩石和黑色的海。他朝下看去,看见哈利仰头朝他笑着,嘴唇在动,说的话都被风声吞没了。鲜血正顺着哈利的右半边身子淌下来,把脚下的土地全染成了黑红。
有人用胳膊肘捅了他几下,泰迪的下巴从手掌边缘滑脱,额头重重磕在课桌上,整个人猛然惊醒,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
“下课了。”赫敏在收拾书包,“不是要去医疗翼吗?快点,我们下午还有比赛。”她看上去倒挺冷静,可泰迪眼看着她把笔记本塞进书包,下一秒又拿了出来。
三人背起书包,避开涌向礼堂吃午饭的人流,直奔校医院。
医疗翼里十分安静,大半病床都空着,再往里走,走道中间拉着一圈隔帘,把最里侧的病床完全遮住了。
泰迪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将帘子轻轻拉开一条缝。
哈利半靠在枕头上,右肩缠着厚厚的绷带,右臂用白布吊在胸前。斯内普板着一张脸坐在他身边。旁边的病床上,卢平裹着羊毛毯,脸色苍白得像纸。
连邓布利多也来了,就坐在两张病床之间的一把木椅上,其余人围在床边,没有一个人在说话,好像都在等着什么。
泰迪一拉开帘子就感受到这股微妙的紧张气氛,脚步慢了下来。他看了一眼哈利吊着的右臂,又望向卢平灰败的脸,梦里那种阴冷窒息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
庞弗雷夫人的检测……已经出来了吗?难道真的——
跟在后面的罗恩险些一头撞在他背上,脚下一绊,慌忙挪到一旁。
“怎么都围——”
隔帘里的几道视线同时转了过来。莉莉刚张口想要说话,泰迪身后的帘子再次被掀开,庞弗雷夫人拿着一张羊皮纸走了进来,众人的注意力顿时都落了她身上。
“第三次复核的结果出来了,与前两次完全一致。”庞弗雷夫人把手里的羊皮纸展示给他们看,“佩弗利尔教授没有受到感染。他不会变成狼人。”
有那么两三秒的时间,病床周围一片死寂,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随后,唐克斯忽然欢呼了一声,一把攥紧了卢平的手。
“莱姆斯,你听见了吗?他没被感染!”
小天狼星用手在脸上搓了一把,也笑出了声,像是终于吐出了憋了一整夜的那口气。莉莉倾身抱住哈利,把额头贴在他完好的左肩上。哈利用还能动弹的左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又偏头朝斯内普笑了笑。斯内普脸上没什么变化,搭在膝上的手却慢慢松开了。
卢平抬手遮住了脸,肩膀一下下颤抖着,过了很久才沙哑地喃喃道:“太好了……感谢梅林……太好了……”
泰迪愣愣地站在原地,直到这时候才真正明白庞弗雷夫人刚才那两句话是什么意思。
哈利没有受到感染。
他的教父不会变成狼人了!
梦里残留的阴冷感觉尽数散去,仿佛有无数小人在泰迪心里跳起了欢快的踢踏舞。莉莉刚直起身,他便忍不住冲了过去,用力抱住了哈利。他扑得实在太急,哈利的右肩也被带得动了一下,疼得当场吸了口气。
“梅林啊,你这一下比格雷伯克扑得还准。”哈利龇牙咧嘴地苦笑起来,“波比只说我不会变成狼人,可没说这条胳膊已经好了。这股力气留到下午对付火龙,行不行?”
泰迪吓得马上松开手:“对不起!我、我一时忘了——”
“行了,逗你的,很快就长好了。”哈利在他头上胡乱揉了一把,下巴朝隔壁病床扬了扬,“去看看你爸爸。”
泰迪这才挪到另一张床边。卢平已经放下了手,眼眶通红地望着他,伸手便将他拉进了怀里。
站在隔帘旁的赫敏和罗恩仍是一脸震惊,显然还没从刚才听到的话里回过神。
“感染?”罗恩瞪着哈利的右肩,下巴快掉了下来,“梅林的胡子……佩弗利尔教授,你是被狼人咬了吗?”
“昨晚的狼人实在有点多。”哈利若无其事地说,“不过你们也听见了,我的运气不坏。”
罗恩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赫敏的眉头已经皱了起来:“可是,教授……我在《黑暗力量:自卫指南》里读过,被完全变形的狼人咬伤会感染狼人诅咒。当然,您没事我实在是太高兴了,不过……为什么您没有被感染呢?”
“这得让圣芒戈的治疗师们去研究,格兰杰小姐。”回答她的是庞弗雷夫人,“我的职责是确定他有没有受到感染。诊断结果摆在这里,他的血液没有任何异变。现在,伤员需要的是绝对的安静。”
赫敏显然还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邓布利多在这时清了清嗓子,温和地说:
“书里总结的是寻常规律,格兰杰小姐,而哈利身上本就发生过不少书里找不到解释的事。至少今天,我们大可以先对这样的例外心怀感激。”
他说着从半月形眼镜上方看了哈利一眼,又不着痕迹地扫过卢平。
“至于其中的原因,我也只能猜测。波比的诊断才是最值得信赖的。”
哈利顺势笑着说:“也许是我的血味道太差,连诅咒都嫌弃。”
这句话引来一众怒视。
“佩弗利尔教授,”庞弗雷夫人不客气地说,“没变成狼人,绝不代表你能活蹦乱跳。你流了至少两品脱的血,右肩那几个齿洞到现在都还没完全长合!而且那些伤口即便愈合,也会留下去不掉的疤痕。普通消疤咒或药剂对狼人留下的咬痕可没有效果。”
哈利低头看了看被吊得动弹不得的胳膊,浑不在意地眨了眨眼:“那我以后……会不会突然想吃生一点的牛排?”
庞弗雷夫人诧异地看着他:“那得问你的胃,我这辈子还没经手过你这种病例!”
那边赫敏还皱着眉,看样子还在琢磨这件事,而斯内普显然注意到了。
“格兰杰小姐,两个小时以后你就要参加第一项任务。你那引以为傲的脑子,最好先留给自己和你的队伍。”
赫敏被噎得一窒,到底把满肚子的疑问咽了回去。
庞弗雷夫人动作麻利地解开哈利肩头外层的纱布检查了一遍:“最深的几处咬伤每隔四小时必须换一次药。这条胳膊至少要吊到明天,在那之前,不许用右手施咒,也不许使劲。”她随后转向卢平,“你的左肩和肋侧也没好到可以到处乱走,离开病床必须有人扶着,不准自己走远。你们两个最好做好在这里待到明天的准备。”
泰迪听到这里立刻急了:“那下午的比赛……你们不能来看了吗?”他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头发上刚刚恢复的一点颜色又黯了下去。
“当然会。”
哈利和卢平几乎是异口同声,连语气都差不多。
庞弗雷夫人竖起眉毛:“你们两个哪儿也别想去!老老实实在床上躺到明天早上!”
“波比,我可是霍格沃兹队的正式顾问!”哈利抗议,“第一项任务!我怎么可能躺在病房里猜他们会怎么应付比赛?”
“我会扶着莱姆斯的,”唐克斯挺直腰板保证,“一步都不让他自己走。”
“我也会陪着他们。”莉莉也开口,“波比,你了解我的。他们要是不听话,我来处理。”
庞弗雷夫人脸色稍微松动了一点。不过她还是望向斯内普,似乎期待这里至少有一个成年人站在她这边。
“我会看着他。”斯内普平淡无波地说,“与其让他想办法偷偷溜出去——”
“嘿!我不会的!”哈利出声抗议。
“——不如由我坐在他旁边,确保他的右手连魔杖边都摸不到。”
庞弗雷夫人一脸不可置信:“我还以为,斯内普教授,你至少应该是这里面最清醒的那一个。”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的羊皮纸往床头柜上一甩。
“好!很好!一点以前谁都不许下床。比赛一结束立刻回来,谁敢中途乱跑,我就用石化咒把你们绑回床上!”
当然没谁敢在这时候讨价还价。邓布利多眼角有了笑意:“看来全霍格沃兹最铁面无私的裁判,已经给出了最慷慨的许可。”
小天狼星噗嗤笑出了声,在迎上庞弗雷夫人的目光后,硬是把笑声憋成了几声假咳。
“那么,我也该去看看赛场了。”邓布利多站起身,“听到这个好消息,下午的准备工作都愉快了不少。哈利,莱姆斯,好好休息,别让波比后悔。”
老人转过身,朝神色依旧恍惚的泰迪眨了眨眼:“下午见,卢平先生。我很期待你们的表现,祝你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