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布利多绕过隔帘走了出去。帘子落回原处后,哈利便把目光转向泰迪:“下午就要比赛了,紧张吗?”
“还好。”泰迪说完便打了个哈欠。悬在心头的大石头一旦落下,熬了一整夜的疲惫与困意又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他当然不紧张。”罗恩在后头慢吞吞地拆台,抱着手臂哼哼,“他只是在魔法史课上整整睡了两节课。”
泰迪狠狠剜了他一眼。而几个大人这才意识到泰迪昨晚和他们一样,根本没时间睡觉。
莉莉拉开龙皮袋子的口,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取出一只拇指粗细的水晶小药瓶:“课上睡那点时间不够,你得把这个喝了。”
泰迪接过药瓶,迟疑着问:“莉莉阿姨……比赛前能喝这个吗?”
“普通的提神剂,帮你缓解熬夜的疲劳而已。”莉莉说,“不会增强魔力,比赛前也能用。”
庞弗雷夫人点点头,算是肯定了她的说法:“不过提神剂可不能代替休息。比赛结束以后,你必须好好补一觉。”
泰迪不再犹豫,拧开盖子喝了下去。药剂的味道有点像加了薄荷的蜂蜜,咽下去以后胃里很快暖了起来。泰迪打了个激灵,紧接着,伴随着两声细微的“噗噗”声,两股滚烫的白色蒸汽从他的两只耳朵眼里呼哧呼哧地喷了出来,把他两鬓的头发吹得直往上飘。
昏沉了一个上午的脑袋变得清明,沉重发胀的眼皮也终于轻快了些。
“精神多了。”小天狼星看着泰迪耳朵冒烟的样子哈哈大笑,抬腕看了眼手表,“我也该去准备准备了。小子,下午好好比,我会盯着你的。”
“你是裁判,又不能只看我。”泰迪揉着发烫的耳朵嘟囔。
“我乐意,谁敢有意见让他亲自找我。”小天狼星蛮不讲理地咧开嘴,伸手揉乱了泰迪的头发,掀开隔帘离开了。
泰迪把空药瓶递回给莉莉,又转头看向哈利和卢平:“那……我和赫敏去准备了。”
“下午见。”卢平朝他露出温和的微笑。
“我们在看台上等你。”哈利说,“记得别被火龙追着跑。”
* * *
两个多小时以后,哈利如愿以偿坐到了围场南侧的教师看台上。他们特意选了最靠角落的一排长凳,虽然视野稍差一些,但至少不容易被来往的人碰到。斯内普坐在哈利右边,正好挡住他受伤的那一侧;莉莉和卢平几人则在另一边落座。
期间海格和霍琦夫人过来找座位时,瞧见他和卢平这副样子,都先后停下来问候了几句。尤其是海格那只大手拍上哈利完好的左肩时,他有一瞬间差点怀疑自己左臂也要不保了。
“你这胳膊怎么绑上了?谁干的?”
“一点训练里的小意外。”哈利面不改色,随手扯了扯领口,“小家伙们现在反应快多了,配合也熟练,最后一次训练时我没留神被咒语击中了。”
“那帮小家伙下手真没轻没重的。”海格咂了咂嘴,随即又咧开大嘴笑起来,“不过听你这么讲,他们今天下午准能叫全场大吃一惊,对吧?昨天泰迪上课时差点被炸尾螺炸掉眼珠,我还当他是给比赛吓破了胆呢。”
好不容易应付走海格,哈利呼出一口气。他今天实在不想再向任何人解释那条胳膊究竟出什么事了。
斯内普在旁边轻哼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在笑他的拙劣谎言。
哈利斜睨过去:“你怎么不去斯莱特林那边?”作为斯莱特林院长,斯内普本来该像麦格一样坐在自己学院的看台上。
“他们又不是离不开我的婴儿。”
“听上去好像我才是。”哈利翻了个白眼。
“难得有一句符合事实的自我评价。”斯内普说话时手已经自然地伸过来,替他把刚刚被海格拍得歪到一边的吊带重新摆正。哈利只好坐着不动,任由他的手在自己身前忙活。
“只要离开我的视线,”斯内普一边摆弄一边淡淡地说,“你总有本事给自己找点新的意外。”
“我才坐下多久?”哈利忍不住嘟囔,“总不能连海格过来打招呼也算我的错。”
“我只知道,坐在角落里也没能让你的肩膀躲过一劫。”斯内普毫不留情。
“所以我不是尽量躲在你后面了吗?”哈利压低了声音,“而且,你说好了原谅我的。”
“我是原谅了你。”斯内普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转开视线,“但那并不意味着我的记忆力出现了衰退。”
哈利刚想回敬一句,左侧却传来莉莉的一声轻笑。他转过头,只见莉莉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眼神里甚至带着点促狭。
他耳根有点发烫,连忙坐直身子,不动声色地朝莉莉那边挪了挪。“妈妈,你是不是很久没在学校看这种大型比赛了?”
“是啊,我们那时候可没三强争霸赛。”莉莉望向下方,感叹了一句,“我都快忘了禁林边上还有这么一大片空地了。”
第一项任务的比赛场地就搭在禁林边上。原本空旷的草地如今已经被圈成一个巨大的圆形围场,四周竖起数层临时看台。
场内大部分地方仍是裸露的硬土,只在几个方向堆起了低矮的岩脊和分散的花岗岩,几条浅沟横穿其间,既足够让勇士们寻找掩护,又没有高到挡住看台上的视线。场地中央偏西隆起一座十几英尺高的巢丘,顶部铺满枯枝、碎岩和大片焦黑的草叶,远远看去像一座秃了半边的小山。
四面的看台早已坐满了人,过道里还有学生侧着身子寻找空位,招呼声和笑闹声此起彼伏。四个学院的旗帜从各自看台的高处垂下来,裁判席上方则并排悬挂着三所学校的校旗。
说实话,从这么高的地方俯瞰整个赛场,对哈利而言是头一回。十四岁那年,他作为勇士待在选手帐篷里,可看不到这些。
那场比赛明明已经过去很多年,可他仍清晰记得在帐篷里等待的那段时间有多难熬,外面的欢呼声每次远远传来,胃里便会跟着抽紧一下,握着魔杖的手心全是冷汗。那时候,他满脑子只等自己的名字被叫到,从未想过坐在阳光普照的看台上,底下的一切竟是这般一览无余。
哈利下意识攥了一下左手,掌心空空的。
直到今天他才发现,坐在这里并没有轻松多少。当年至少魔杖还握在自己手里,无论出了什么事,他都可以自己想办法;而今天,真正要走进围场的是泰迪。身为顾问能够做的事早在几天前就已经做完,剩下的全得交给那五个孩子自己。
有什么东西扯了扯他的左袖。
哈利回过神来,低头看去,一双黑豆大的玻璃珠眼睛正从长凳底下的阴影里望着他——是西比。
见哈利总算发现了它,那小小的黑色身影便钻了出来。它头上戴着一顶高顶巫师帽,胸前还挂着一块几乎垂到脚面的黄铜胸牌,踩着哈利的膝盖借了一下力,跳上木栏杆,刚好停在能同他平视的位置。
“你又怎么了?”西比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我不过两天没见到你,你就把自己弄得只剩下一条胳膊了?”
“胳膊还在。”哈利纠正。
“你是说你胸前挂的那个装饰品吗?”西比尖锐地指出,“你该不会又主动往什么危险东西嘴边凑了吧?”
“你怎么跑到这边来了?”哈利懒得再重复那套编好的说辞,干脆转移话题,“我还以为你会跟着弗雷德和乔治。全校的人都在这里,他们舍得放过这么好的招揽生意的机会?”
“那两只红毛猴子一点用也派不上。”西比指了指自己的高顶帽,上面居然绣着西比魔法把戏坊的店名,“魔法把戏坊的生意全指望我撑着。好了,既然你看起来暂时还不会死,我就不在这儿浪费时间了。”
“你去哪儿?”
“当然是去离比赛最近的地方。”
哈利以为自己听错了:“只有各校勇士们才能到赛场里。”
唐克斯也好奇地探过头来:“你该不会是想借着个头小溜进去吧?”
“溜进去?哈!简直是对高贵魔法造物的侮辱!”西比神气十足地拍了拍胸口那块沉甸甸的铜牌,“看见没有?魔法体育运动司特别签发,赛事特约现场督导兼评论员!解说台还有一个位置是专门留给我的。”
哈利眯起眼细看,牌子的最下面确实潦草地签着卢多·巴格曼的大名。
斯内普冷笑了一声:“建议你进场后把这块破铜烂铁顶在头上。也许火龙认出上面的愚蠢签名后,会出于同情把火咽回肚子里。”
“用不着你这只老蝙蝠瞎操心。”西比做了个鬼脸,傲慢地抖了抖身后的小黑斗篷,“你无非是眼红魔法部更欣赏我。”
说完,它跳下栏杆,沿着台阶一溜烟地往裁判席方向跑去。
“它到底是怎么从巴格曼那里搞来这个的?”哈利问。
“我不想知道。”斯内普说。
对面的裁判席上,裁判们已经全员入座。六张椅子排成一列,邓布利多坐在中间的位置,马克西姆夫人与德拉科米列夫分坐左侧;右侧则是巴蒂·克劳奇、卢多·巴格曼与小天狼星。
小天狼星穿着一身笔挺的傲罗制服,头发居然也梳过了,整个人看着比在医疗翼里体面了不少。他的视线一直在看台上游移,直到找到哈利他们,才抬起手远远挥了挥。
唐克斯一边挥手回应,一边小声说:“还真有点裁判的样子。”
就在他们聊天的当口,场地一侧的大门被缓缓推开,查理·韦斯莱和二十几名驯龙手走了进来。他们穿着厚重的防火龙皮长裤与护胸,魔杖全都举在胸前,而在他们身后,两具覆盖着深绿色鳞片的庞大身躯悬浮着缓缓进入围场。
原本喧闹的看台一下安静了许多。
两条成年威尔士绿龙都处在昏迷中,翅膀收拢在身体两侧,颈部和腿上扣着厚重的皮带,连在上面的铁链由两侧的驯龙手牵着。哪怕一动不动,它们超过二十英尺的体形仍然足以让最靠近围场的几排学生下意识往后缩去。
查理扬起手打出几个手势,十几个驯龙手合力将母龙放到巢丘顶部。雄龙则被安置在巢丘另一侧的平地上,与母龙隔着一段距离。
驯龙手们将铁链分别固定在几根粗大的铁桩上,用魔法把铁桩深深打入地面。几个人逐一检查皮带上的扣环,另一些人则小心地将龙蛋搬进巢里,拢在母龙身前。一枚金灿灿的蛋混在其中,隔着大半个围场都很显眼。
查理带着几名驯龙手沿两条龙检查了一圈,一个个确认锁扣和固定咒,另外几人则检查巢穴、龙蛋和围场外围。直到所有人都退到了安全距离,查理才举起魔杖。
十几根魔杖同时对准了两条龙。
随着昏迷咒解除,母龙最先有了动静。它的鼻孔重重翕动了两下,睁开了一双亮黄色的眼睛。在察觉到脖颈上束缚的刹那,它猛地向前一挣,几条铁链同时绷直,哗啦啦的碰撞声里夹着一声愤怒的咆哮。
公龙也醒了,刚睁开眼便撑起四肢,巨大的双翼轰地展开。铁链被拖着向前滑了几英尺,随后一根接一根绷紧,把它硬生生扯回原地。公龙仰起长颈发出低沉的怒吼,鼻孔里不断喷出火星,翅膀每扇动一次,附近的尘土便被卷得漫天飞舞。
短暂的惊吓过后,看台上的惊呼很快变成了更大的喧闹。
“火龙!梅林在上,真的是火龙!”
“还是两条!”
学生们几乎全部从长凳上跳了起来,前倾着身子趴在木栏杆上。
查理始终盯着两条龙的动静。母龙在察觉到身下的龙蛋完好后,终于放弃了徒劳的撕扯,伏下身将蛋藏在身下,仍警觉地望着四周。远处的公龙则在铁链范围内狂躁地来回踱步,不时扯得链条铮铮作响。驯龙手们陆续退向场边,留下几人守在固定点附近。
确认铁链牢牢限制住了两条龙的活动后,查理才朝裁判席方向举起手。
卢多·巴格曼站起身来,他看起来比欢迎晚宴时精神了不少。扩音咒让他热情洋溢的声音传遍整个场地上空。
“女士们、先生们!欢迎来到三强争霸赛第一项任务的现场!今天,来自布斯巴顿、德姆斯特朗和霍格沃兹的三支勇士队伍,将在这里接受勇气的考验!”
伴随着四面看台的尖叫与欢呼,无数彩带和金色火花射向天空。巴格曼红光满面地挥舞着双臂,三言两语便将场内的狂热推向了顶峰。
“哦,不得不说,裁判们也和大家一样期待这场比赛!看看我们的布莱克主任!比赛还没有开始,他已经在向看台上的朋友们打招呼了!”
四周响起一片笑声。小天狼星索性又挥了两下手。
等笑声渐渐平息,巴格曼才正式宣布规则。每位队员只能携带自己的魔杖,并且在规定区域内完成目标,不得对火龙造成永久性伤害。场边的驯龙手只会在情况真正失控时介入,而任何外部介入都会直接影响最终评分。
“任务很简单。”巴格曼大声宣布,“取走巢中的金蛋……并将真正的火龙蛋安全送回巢中!”
看台上短暂地安静了片刻,随后响起更热烈的惊呼与议论。
哈利也怔住了。他们此前根据六条成年火龙推断,每支队伍会同时面对两条龙;训练时也始终把目标设定成怎样突破双龙的夹击、拿到被守护的东西。可谁也没有想到,拿到目标竟然只完成了一半。
“送回去?”卢平皱起眉头,“一旦金蛋被盗,母龙绝对会陷入暴躁,这时候去接近它们实在太危险了。”
“当年根本没有这一出。”哈利面色微沉,“我们只需要拿到金蛋就结束了。”
莉莉朝围场里看去。“真正的龙蛋在哪里?”
哈利的目光在地面上飞快扫视,很快锁定在离南侧入口不远的一个石匣上,斯内普也看向了同一个地方。
“恐怕就在石匣里。”斯内普说,“他们得先把蛋拿出来,而我不认为裁判团会让一道普通的开锁咒解决问题。”
哈利又看了看石匣与巢丘之间那片无遮无挡的地面。
“至少……母龙应该不会朝自己的蛋喷火,”他咬了咬后槽牙,“前提是它们还没彻底发疯。”
裁判席前,巴格曼的魔杖再次高高扬起。
“那么,根据抽签顺序——第一支出场的是布斯巴顿代表队!他们将要面对的,正是眼前这对威尔士绿龙!”
南侧入口随之打开。芙蓉·德拉库尔走在最前面,蒂博、奥蕾莉、朱利安和玛戈紧随其后,五个人除了自己的魔杖之外什么也没有带。
他们在入口内侧停下,迅速一字站开。
巢丘附近,两条威尔士绿龙也立刻发现了这几个新来者,眼睛都牢牢盯住他们,发出一声声暴躁的低吼。
一声尖利的哨响划过长空。
场边的查理与驯龙手同时挥动魔杖,几道红光击中锁住铁链的扣环,锁扣自行弹开,两条龙颈部和腿上的皮带连着铁链脱落了下来。
失去了束缚的雄龙发出一声咆哮,双足蹬碎了脚下的石块,巨大的墨绿色双翼完全展开,在看台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腾空而起,朝布斯巴顿的五名勇士俯冲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