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雱:“玉成。”
新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你好。”
王雱忽然伸手按在了桌上。掌下有他自己写了一半的诗,也有新荆刚才写的那几条要点。他不相信对方看不懂那诗文的言外之意。
新荆终于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氛。他几乎从未见王雱在自己面前表达过反对或者抗拒,因此对现在王雱流露出的不满,感觉很陌生。
但他回忆了自己刚才说的话,觉得没有一句不是肺腑之言,没有一句不是经验之论,没有一句不是谆谆嘱托。因此他直视王雱的双眼,道:“你也该……”
他忽然停住了。冷汗流了下来。
他上次说“你也该成熟一点了”,是在王雱上一世联合吕嘉问、邓绾、蔡承禧等人弹劾吕惠卿后;吕惠卿被贬为知陈州,以为是王安石指示王雱暗中操作,心灰意冷;最后当自己得知此事,便对王雱进行了严厉斥责。
而那之后发生了什么,没有人比自己更清楚。
“——我也该怎么?”此时的王雱缓缓道,“嗯?”
新荆决定闭口不言。他现在没有合适资格和身份教训对方,有些话再正确,也轮不到自己。
“有时候,我感到你在看着一些非常遥远的东西。”王雱说道,“而我只是一个路人。”
“不。”新荆立刻回道,“你这是妄自菲薄。”
“我是谁?”王雱道。
新荆叹道:“临川王氏,王介甫长子;崇政殿说书,环庆路军器监的负责人。元泽,无数人羡慕你的成就,你实在没必要……”
“——你名义上的族兄。”王雱补充道,“如果你有做得不周的地方,我是不是能劝诫你?如果你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是不是能惩罚你?”
新荆不由得皱眉。他不觉得自己哪儿做得不对。
“我认为我有惩戒你的资格。”王雱续道,“但‘我认为’没有什么用,我希望‘你认为’。”
“用不着什么我认为。你确实有资格。”新荆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了。“等你什么时候抓到了我的错误,你可以劝阻、限制、惩罚……随便你想做什么。”
只要你有本事抓到我的错误。新荆此刻已经被激起了些脾气,心想,只要你有那本事。
别太小看我了,小子。
王雱察觉他的情绪,但他已经听到了自己想听到的,因此笑了笑,调整了话题:“玉成你对蔡元长很信任,他也很敬服你;你这一回秦凤,不知道我能不能像你一样约束住他。”
新荆察觉这话中有话。
“他最近干什么了?”
“他去了一趟庆州地牢。”王雱道,“波斯商人明日会被放出来,这是原定的日子,但他可能误解这是蔡京促成的,因此在那牢里多次祈祷感激蔡元长。”
新荆不由得皱眉。他本来已经决定明天一早就走,如果蔡京不安分,他这走得也会很不放心。
“蔡京现在在哪?”
“还没回来。”王雱笑了笑,道,“如果你要跟他谈,请不要避开我。”
……不避开王雱,有些事说起来就会很费劲。
“那就这样。”王雱见新荆皱眉不语,便说道,“我今天在你这儿休息,明天我们一同去找蔡京。”
然后也不管新荆什么态度,自己去铺床去了。
固执。新荆看着儿子,脑海里漂浮着的词,就只剩下了固执。或许再加上“叛逆”“大胆”“逆子”“这是怎么回事”“你怎么对付起我来了”以及“这也是成长的一部分吗”。
大概这真是成长的一部分。晚上兄弟两人——也可说是父子两人——一块睡觉,王雱又表现得非常长兄,言辞熨帖,举止有礼,进退有度。
然后不知道几点钟,新荆睡梦中感觉门响了一声。他立刻从睡梦中惊醒,喝道:“——谁?”
“是我。”
新荆听出来这是蔡京的声音。他诧异地看向门口,有个人影走过来,而王雱也已经醒了过来,正坐直起身。
王雱睡在外侧,此时坐直了,朝里面的新荆暗中摆了摆手。新荆眼看着蔡京走到床边,整个人泛着酒气,还有股胭脂味儿。今晚上月色还算明亮,床边透过来的几缕光,朦朦胧胧照亮了蔡元长泛红的双眼,却照不进床里。
于是蔡京就这么坐在床边,拉住了刚坐直起来的王雱的手,把他当成了自己要找的人。
“您在戏弄我吗?”蔡元长刚刚经历了让他难忘且崩溃的一夜,他的精神已经岌岌可危,正在凭借本能迈出那危险的一步。
风月楼里的姑娘那几巴掌,让他近几个月都高度紧张的精神有了一个短暂的释放,但那之后,他想起来自己为什么紧张了。
给我个痛快……给我个痛快!蔡京挣扎着逃离了温柔乡,决定给自己找个解脱。
横也是一刀,竖也是一刀。他心想,我要反客为主,争取我应得的一切。
于是他走到新荆房中,确认了对方的声音,毅然走到床边拉起对方的手,放到自己滚烫的胸口上,并感到了一丝强烈的快乐从所触之处扩散至四肢百骸。
王雱瞳孔地震。再下一秒,他手还没抽回来,就被一把按倒在床上,“唰”一声被撕开了衣襟。
一根棒子凌空飞了进来砸在了蔡京头上。酗酒者应声而倒,新荆本来都抡拳挥出去了,这下挥了个空。
种建中从门口抢进来,叫了一声官人,但到了床边发现床上是三个人,他又一愣。
新荆看向他:“……小种将军视力恢复得不错?”
种建中:“……托官人的福。”
新荆安抚脸色仍白里透着青、青里透着白的受害者王雱:“没事了啊,没事。”他把对方衣服拢好,看向地上的蔡京。
“我知道这是什么情况。”种建中也看向地上的蔡京,感叹道,“我前两天刚中过招,太熟悉了。——蔡官人这是中了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