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荆重复道:“蔡京?”
种建中心中一凛。他现在确实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是蔡京在坏事,但他快速回忆了之前和王雱一同将蔡京绑在庆州驿站的椅子上“审问”的过程,觉得蔡元长既然有胆子污蔑官人,那么人品方面必然有疑点。
不过他也不想在官人面前留下“冒断”的影响,于是慎重思考后,又道:“半年前,王勾当曾让我领走了一百张神臂弓,他当时说得明白,这弓制作极难,朝廷也将其视为秘密,如果带到战场上,一是要小心使用,务必攻其不备,用于紧要时刻;二是要谨慎保密,如果战败不得不放弃物资军械,就当场碎弓,不能留完整弓弩在战场上;三是要选择可靠士兵使用,不能随意交给未经训练的弓手、或者刚刚收入队伍的新兵。如果近期环庆路军器监的策略有了什么变化是与这三条明显不同的,不可能是王勾当首鼠两端,必然有他人的干扰。”
新荆点了点头。这理由他能接受。手中的信,落款虽然是两路宣抚司,实际上能看出是赵卨本人授意。信里一共两点,一是说环庆路军器监已经领了任务,下月需要交付两千新弓;二是说转运司已经将环庆路擅自将本路军械交给鄜延路使用的弹劾报到朝廷。
这信写得温雅,但就像是落了雪的弓刀,表面上的白雪绵软,温文尔雅地掩盖了下面的血腥和肃杀。
韩绛的宣抚司随时可以补个调令安抚转运司,就说环庆路军器监的王雱是受韩绛命令行事,一句话就能把转运司堵回去;但这调令要不要补,显然就看新荆这边的态度了。——这便就是这封信的刀刃了。
新荆反复思量,对种建中道:“我不能领这份差遣。哪怕它是临时性差遣也不行。如果我领命成为韩绛麾下,必然也会引起王韶的不满——他在秦凤路开边,担着很大的压力,神经又敏感,我如果撇下他,到这儿来担任鄜延路提举常平司勾当公事,他就敢跟我翻脸。”
种建中感到了一丝别扭。按年龄来说,新荆口中的王韶比新荆年龄大了一辈,但官人现在这个表述方式,就好像他有资格去安抚王韶的情绪。
“那您决定怎么做?”种建中试探道,“听您刚才的意思,环庆路军器监已经深度参与了横山战略,但其中有些问题,需要您参与其中,韩宣抚才能帮助化解。”
“我不领鄜延路提举常平司勾当公事,但我可以先留在延州。”新荆回到桌边,铺开纸张,决定写一封回信。“那我押送来的蕃僧结吴叱腊是秦凤路的战果,我按照韩子华的要去押来延州,那我就能以继续看管的名义留在这儿,让那蕃僧将他掌握的情报吐露出来,代为辅助横山战略。”
“留在这儿”一词让种建中的心忽地一跳。他定了定神。
“至于蔡京那边……”新荆一边写一边道,“韩子华需要一个人去协助转运司——实际上是制衡转运司——的工作,而环庆路军器监需要让蔡京离开元泽以免他真的潜移默化带来了什么负面影响。一个要人留,一个要人走,那么结合起来,就让蔡京去兼任那鄜延路提举常平司勾当公事。”
种建中一怔:“……这样在形式上来说,蔡元长的实权就更多了。”
“暂时没有其他更好的主意。”新荆抿了抿唇,道,“不过他这个职务的治所在延州,而我现在也在延州,等他来了,我就去看看他现在到底怎么回事。”
——思想淬炼得还不够,那就淬炼思想;精神洗涤得还不够澄澈,那就洗涤精神。现在能干的年轻人又不多,坚定的年轻新党骨干就那么几个……
他忽然停笔,转头看向种建中。
种建中迎上他的视线,显得非常乖巧,也不主动开口,就在那等他吩咐。
……种建中在历史上并不是坚定的新党。新荆心想,他对很多新法内容其实相当反对。
他叹了口气。
种建中:“官人?”
“没什么。”新荆苦笑道,“我今天在宣抚司还听说了一个消息,宁州通判邓绾已经上京,得王相公推荐觐见皇帝,官家对他印象不错,最终邓绾留京担任馆职,知谏院。”
种建中一愣。宁州通判邓绾他见过,半年前他和新荆刚认识那会儿,为了避开司马光,种建中敲晕了新荆之后选择从宁州通判府上连夜离开,遭遇小股西夏士兵险些没命。仅仅半年时间,邓绾竟然已寻同知谏院,实在让人惊叹。
种建中只觉得恍如隔世。“邓通判当时招待司马知军,我还以为他是旧党的人。”
“当时的邓绾还招待了你的四伯种谔。司马十二能帮助种太尉调离宿将郭逵,但现在,种太尉计划攻打横山,司马十二则是坚决反对。他这个人一般是对事不对人。”新荆摇头道,“暂时的结盟不代表永久的立场。蔡京如果来鄜延路,倒是能去对付司马十二;韩子华希望我去,我绝不能去。蔡京在人际沟通上有天赋,他干这事正合适。”
如今邓绾进入谏院,除了因为吕惠卿离京导致的人手不足,一定程度上也是王安石在从宰执的角度缓解环庆路军器监,也就是王雱面临的压力。
新荆让蔡京协助转运司,跟旧荆让邓绾进入谏院,都可以在满足横山战略和新法推行的前提下,适当缓解王雱现在的压力。只不过蔡京和邓绾都不是什么理想的君子,如今场合,只能有谁用谁了。
种建中见新荆不再说话,知道自己该离开了。不过他在走之前,先上前几步,到了桌边,从自己身上解下腰牌,放在新荆手边。
“我接了命令,明天就随军北上。”种建中郑重道,“这几个月我积累了些军功,四伯按我军功比例,给我我三百人的指挥权。青涧城种家在鄜延路有一定威望,只要您在鄜延,可以以我的名义凭这腰牌领三百骑兵。”
新荆一愣。“我是个文官,这三百人,最好还是留在你手里。”
一个秦凤路察访使在韩子华眼皮底下擅自领兵三百使用,这得是西夏即将打到延州城下的极端情况了。
“我还会再积累军功。”种建中笑了笑,道,“我麾下又不是只有这三百人!我会继续努力,等未来打了胜仗,再给您带回更好的东西。”
他不再多话,端端正正地行礼,道:“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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