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新荆 > 第97章 罗兀城

第97章 罗兀城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熙宁四年,正月初一,岁首元日,薄暮冥冥。

汴梁城应是爆竹喧天,椒酒飘香,而在这塞北苦寒之地,只有朔风如万马奔腾,卷着铁砂般的雪粒,箭矢般刺在种谔和他的将士们脸上。新年仍预约而至,在这片被西夏铁蹄反复践踏的土地上,皇帝本人的鼎力支持、几十年未有的雄厚兵力、以军功晋升的希冀都比酒香更醉人。种谔勒马于抚宁堡前,身后蜿蜒的长龙是沉默的玄甲洪流。

空气中弥漫的不是年节的喜庆,而是铁锈、汗水和一种巨大代价的托举和巨大胜利预期的狂热。

至少,他们已经以异常果决的态势攻克了抚宁堡,并抢在了日出之前控制了这个堡寨。在消息传到仍在西夏控制下的罗兀之前,种谔必须尽快作出决定。

路旁积雪中,已经跪倒几个瑟瑟发抖的身影——西夏装束,冻得嘴唇乌紫,颤声说着西夏语和中原官话的投降,声音在狂风中细若游丝。其中一个向前膝行,尝试靠近种谔,左右士兵几乎是立刻抽出了刀。

种谔抬手制止,喝道:“既归顺,便是袍泽。甲兵听其自随!”这命令在凛冽的寒风中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带着一丝新年伊始的宽仁。李宗师默然点头,理解主帅收拢人心的深意。

至于为什么初一出兵,那就只能让这些原本在庆贺新年的降卒自己品味了。

折可适仍在随军的队伍中。他紧抿着唇,眼中燃烧着初生牛犊的战意。刚刚的战斗让他的袍服染血,这让他十分骄傲——在元日用敌人的鲜血染红自己的战袍,这几乎是一种新岁的献礼。

罗兀城距离抚宁堡直线距离不到百里,几乎是近在咫尺。横山南侧是罗兀,横山北侧就是银州。种谔的儿子种朴此次也在军中,他和大将高永能被留下负责刚刚占领的抚宁堡,种谔点出五千人马留抚宁听命,其余队伍立刻北上。

几乎是在预料之中,新年的第一缕阳光刺破厚重的铅云时,斥候回报马户川方向已经有西夏游骑数百人向抚宁堡方向而来。

这是第二仗。燕达、赵璞分帅两路,一路迎敌,一路包抄。折可适属燕达一路先锋,自从战鼓擂响,就像是和手里的武器融为了一体,得令后如离弦之箭,率轻骑疾扑游骑。冰河破碎,泥雪飞溅。对方为首虬髯大汉,见折可适年少,竟以言语相激,轻蔑之意溢于言表。元日出征的憋闷、初临战阵的亢奋,在少年胸中轰然炸开。“鼠辈安敢!”折可适厉喝,催马挺枪,电光石火间,枪尖精准贯入敌将咽喉,滚烫的鲜血喷溅在冰冷的铁甲上,瞬间凝成暗红的冰珠,为新岁添上第一抹残酷的亮色。他斩将夺马,豪气干云,率众狂追溃敌直至葭芦川,缴获颇丰。初阵告捷,少年英名在寒风中传扬,似乎预示着一个吉兆。

宋军难得打得这么畅快。横山这一次夺城,单是种谔今日带兵就有两万,鄜延路出兵罗兀的同时,河东兵也已按宣抚司令急趋银州,要分散西夏兵力,确保种谔一路将罗兀一举拿下。几十年休养方得此一役良机,为的就是一战而胜。

罗兀城!

终于,那座扼守要冲的城池在风雪尽头露出尖锐的轮廓,如一头踞于山脊的黑色野兽。种建中始终在军中,他心中的与众人相反的隐晦不安,在看到罗兀城的时候猛地变得鲜明。

城头异常稀疏的旗帜在狂风中无力地摆动,垛口间人影寥寥,竟无一丝大军压境应有的紧张与喧嚣。种谔鹰隼般的目光扫过这过于“安静”的目标,心中疑云骤生——这与情报中扼守要津的重镇气象截然不符。但箭在弦上,大军已至城下。他深吸一口寒气,沉声下令,声音穿透风雪:“攻城!”

攻城!

为了这座扼喉锁钥的坚城,种谔做了万全准备。砲车在雪地中艰难架设,裹着浸油麻布的石弹被点燃,绞盘发出沉闷的呻吟。随着令旗挥落,燃烧的石弹呼啸着撕裂风雪,拖着浓烟狠狠砸向看似坚固的城楼。随着巨响震彻山谷,木屑与火星四溅,瞬间点燃了城楼一角,将昏暗的天色映得一片血红。

火光中,可见城头仅有零星人影慌乱奔走,箭矢稀稀拉拉地射下,软弱无力。

一架架云梯顶着稀疏的箭雨,稳稳搭上冰冷的城墙。士兵们口衔利刃,在震天的鼓号声中奋勇攀爬。有年轻的将官看到折可适在马户川的勇猛,心中沸腾着争立新功的渴望。那年轻人想象着翻上城头,与顽敌展开一场元日的酣战。然而,当他奋力跃过垛口,长枪横在胸前准备厮杀时,迎接他的只有呼啸的、灌满城头的北风。脚下是燃烧的残骸,身旁是兀自噼啪作响的火苗,除此之外,空空荡荡。

预想中的激烈搏杀不见踪影,顽抗的敌人亦不见踪影。年轻士兵紧绷的神经和滚烫的热血,瞬间撞上了一片冰冷的虚无。环顾四周,只有寥寥数十名西夏守军早已在宋军登城前就丢盔弃甲,从另一侧狼狈溃逃的身影消失在风雪中。

……

“报——!城中空无一人,守军已大部遁逃!”

“报——!粮仓有粮,可供五日!”

“报——!遍寻全城,不见水井泉眼踪迹!”

急促的禀报一声声砸在种谔心上。他已经率军进入罗兀城,此时翻身下马,靴底踩在罗兀城冰冷的土地上,几乎能听到空洞的回响。

这座城,孤悬于险绝山脊之上,沟壑纵横,粮车辎重插翅难飞。完美的战略要地,完美,但是孤绝难存。种谔缓缓登上最高城楼,朔风猛烈撕扯着他的大氅。天边微露的鱼肚白,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冷冷地照亮了这座用新年出征的悲壮、将士们的热血和无数攻城器械换来的罗兀城。

罗兀,在西夏语中,是“石头”的意思。

这石头城的寂静,比震天的喊杀更令人窒息。

……无妨。种谔心想,我来这儿,不是仅仅要夺这座城,还要筑牢它,修筑抚宁故城及永乐、赏逋二寨,并连接荒堆、三泉等塞堡,形成一个完整的防御链条。

罗兀城是开端,而不是结束。既然这座城依然拥有绝对的战略价值,那就由我来把这还不完美的空城,打造成一个坚不可摧的坚城,插在横山的咽喉上。

“派信使,张布幔。”种谔缓缓道,“向延州报捷!”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