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宁四年,二月初三,罗兀城筑城完工,用时不足三十日。上欣然,赐名“嗣武寨”。
至此,西夏语的“石头之城”,从大宋官方口径,变成了“继承太祖武功之地”。
朔风卷着雪沫扑打“嗣武寨”新悬的牌匾,铁画银钩的文字在冻云下泛着冷光。种谔麾下副将李宗师用力搓了搓生了冻疮的手,快步走下城头。
没多时,内侍王延庆的朱轮马车便碾过结冰的血洼驶入瓮城。貂裘裹着的宦官捧出黄绫圣旨时,城下堆积如山的西夏首级早已经撒上石灰,惨白的眼眶凝着冰碴。
“斩首千二百,降口千四百——”王延庆尖细的嗓音在城墙间碰撞,铜炉里焚烧的香樟木在冷风中弥散开来,几乎镇住了城中的血腥气。李宗师和一众武将跟随种谔伏地谢恩,他本人得到了文思副使的银鱼袋,此时已经沉甸甸压住袍服;余光里,麟府折克行升任府州的诏书在这中青代折家将的掌中纹丝不动,唯甲胄肩头的箭镞凹痕映着寒光。
犒军的酒坛刚启封,随行一同来到了罗兀城的御史范育的马车已悄然停在粮仓旁。这瘦削言官下车掀开草帘:粟米结着冰坨,表面看还算充盈,霉味被寒意锁在深层。一些精疲力尽的役夫蜷在漏风的草棚里,有人正用雪水擦拭溃烂的脚踝。
“韩宣抚要三十万石粮。”范育直起身,瞥视身后的种建中,道,“河东转运司说倾尽库藏只得十五万。”
他似笑非笑:“谁在说谎?”
“卑职不知。”奉命随同他查勘的种建中缓缓道,“我一直在罗兀,我眼看着攻城,我眼看着城筑。这一个月,真的很不容易。”
……
入夜后,种谔将一些带不走的密报掷进火盆。“三十万辽国腹里兵陈界河?”他冷笑盯着跳动的火焰,“梁乙埋的障眼法罢了。”他转身抽剑钉向地图:“李将军守嗣武寨!”剑锋没入罗兀城位置,震得壁上灰尘簌簌坠落,“留一千五百人,种朴为副。”
他的儿子种朴踏上前一步,拱手领命,表情紧绷。种谔已经完成了夺城——筑城的任务,按照韩绛要求,他需要立刻返回绥德,居中调度整个横山战场。而作为对罗兀的交代和稳定人心的需要,他选择将自己儿子留在城中。
李宗师接过兵符时,只觉得这符手感温润,简直像是一块上好的玉石,不知道被摩挲过多少年。
“城在将在。”他沉声道,“势不辱命!”
种谔翻身上马,玄色大氅卷过结冰的护城河。在他身后,“嗣武寨”的大宋旗帜猎猎翻卷,渐渐隐没在无定河畔无边的风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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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州狱的霉味混着血腥。吴逵背对栅栏坐着,肩背肌肉在褴褛囚衣下虬结如铁,腕上镣铐磨出的血痕已凝成紫黑。他听到了脚步声,不同于判官赵卨的硬靴的声响,这声音属于另一个更年轻的文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