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虞侯,”那人走到栅栏前面,挥手屏退狱卒,声音沉而稳定,“罗兀已筑成,但你的兵一日比一日躁动。这么下去,广锐军和你自己的性命都在转念之间。”
吴逵肩头肌肉倏地绷紧,却未回头,只从喉间滚出一声冷笑。
“你的兵——”新荆逼近一步,火把微弱的光在他眼底跳动,“庆州大营里,你那一向骄纵不服人的广锐军!没错,韩子华是夺了他们的马,拆散了塞进各路转运的队伍,如今他们扛着扁担走几百里山路,靴底磨穿,背上压着能压死牛的粮袋,但是——”他猛地将一纸文书扇在栅栏上,墨迹犹湿,是今晨庆州转来的急报:三队运粮广锐军故意将米袋坠下山崖,押运官鞭打士卒,反被夺棍打折了腿。
铁链哗啦一响,吴逵终于转过身。火光映亮他下颌青黑的短髯,眼底火光燎然:“新察访这个月来了这么多次,果然来替宣抚司探口风,看我这颗头还能镇住广锐军几日?”
“我来这儿,是要给你活路!”新荆低喝。横山的战事正像是一架发了狂的战车在悬崖边疾驰——罗兀城被种谔攻克,并和上一世一样在极短的时间内筑成,代价便是将陕西河东两路民力和物资都压榨到了极限。罗兀城的无水是短时间内无解的难题,那里必然无法驻扎大量军队,而军力的分散就会带来被逐个攻破的隐患,一旦西夏在短时间内集结大军打击,韩绛再调集周围士兵,甚至将近期补充进转运队伍的广锐军抽回调至前线,势必引发骚乱。他已经以蕃僧的名义透露了辽夏的兵情,更多的信息还需要一步步传到宣抚司;每一件事,都将有它的意义。
如果说吴逵被杀,广锐军被压至极限也会反,那就让吴逵活!——如果他本人不率众兵变,并同意安抚麾下广锐军众人,庆州兵变完全有机会消弭于无形。
司马光仍在延州,这位永兴军知军正以旁观者的冷眼看着宣抚司一系列举动,已经起草了上报京中的文书。其内核是对新法的攻击,但司马光暗示新荆,他可以在其后的文书中纳入新荆需要的内容。
也许通过司马光向皇帝反映广锐军的问题比新荆直接上报要合适得多。但这是个极易引发后患的立场问题。——如果未来韩绛得知新荆这位临川王氏族人竟与司马光暗中联系,怒火烧到旧荆本人身上,极有可能造成新党内部的割裂!
新荆咬牙凝视着面前的人:“如果你同意出面约束部下,我将向上请赦你吴逵,权领旧部,以安军心!”
——如果吴逵能信任他这秦凤路察访,自己便不需铤而走险。
吴逵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年轻文官。远处囚室的蕃僧忽然发出一阵大笑,像是听了一出闹剧。
新荆不理蕃僧,只逼视吴逵:“我知你冤!王文谅夺你战功反诬你怯战,韩子华未经调查,将你锁入狱中!可你若纵容手下犯下大错——”他眼中似有火光,“届时玉石俱焚,你手下的那些兵,那些并没有参与的,灵魂上曾打过‘广锐’烙印的,又该何去何从?!广锐军素来骄傲,能服你,必然你是因为你珍惜这些儿郎——如今你在做的,又是什么!”
死寂在牢房里蔓延,只有铁链随吴逵粗重的呼吸轻颤。许久,他干裂的嘴唇扯出一线惨笑:“新察访,你见过前几年庆州的冬天吗吗?”他望向虚空,仿佛穿透石墙看见风雪边关,“广锐的兵,靴子破了用草绳绑,饿极了嚼的是箭囊,可脊梁骨没弯过!”他猝然抬手,镣铐砸得栅栏剧震,“现在呢?韩绛把战马送给番人,让骑兵去背粮!弟兄们肩头磨得见了骨头,还要挨鞭子——你让我拿什么脸去说‘忍’?”
他猛地探身,染血的囚衣几乎扑到新荆脸上:“我吴逵一条贱命,死了喂野狗也不值什么!可你问问外头那些儿郎!”嘶吼在石壁间撞出回声,“他们忍得下夺马之辱,忍得下诬主之仇,可忍不下袍泽被蠢人带到战场上当犬马驱使!忍不下妻儿在庆州啃霉烂的草根,还要被逼着往罗兀城那个没水的绝地里送粮!”
吴逵眼底有泪光混着血丝,如同一头受伤的凶兽。这汉子最终一步步退入阴影,声音沙哑得像磨刀石:“你只是个察访使。你走吧——”他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庆州城埋不下这么多尸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