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繁体版 简体版
笔趣阁 > 新荆 > 第103章 孤城

第103章 孤城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寒风卷过残破的抚宁堡墙头,将西夏人的大纛吹得猎猎作响。梁乙埋勒马于残垣之上,俯瞰着脚下尚未凝固的血泊。更远处,顺宁寨如同惊弓之鸟,闭守门后,不再有一兵一卒踏出。

这一夜,再没有宋军出城寨尝试夺回抚宁。

————

延州宣抚司内,炭盆烧得正旺,却驱不散韩绛骨缝里渗出的寒意。他捏着那份染血的军报,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眼底:

“二月十八甲戌,抚宁堡陷。曹仲文力战殉国。梁乙埋尽屠守军,悬首于残垣。”

“砰!”韩绛一拳砸在硬木案上,茶盏震翻,褐色的茶水泼湿了摊开的舆图,洇开一片不祥的污迹。他猛地起身,胸膛剧烈起伏:“梁乙埋!安敢如此!”

抚宁堡一失,如同在宋军精心构筑的横山防线上撕开一道血淋淋的口子。韩绛扑到巨大的舆图前,手指微颤,划过罗兀、细浮图、抚宁三地——原本互为犄角的铁三角,其中一端已成死地。梁乙埋的西夏大军如楔子般牢牢钉在抚宁废墟之上,正北是罗兀孤城,东南是绥德大营,而连接这两地的生命线——那条蜿蜒于山谷间的粮道与驿路,已被拦腰斩断!

“种谔在干什么?!”

“京城因河东路弹劾转运事宜,派来了御史范育调查,种太尉因其不依不饶,为避免误事,亲自将其从罗兀送至青涧城。”赵卨的脸色也十分难看。这波梁乙埋的攻击正打在软肋上,时机如此精准,很难不让人怀疑宋军内部有人被收买。

“让他将御史关在青涧城。”韩绛的声音因急迫而嘶哑,横山战事不能在这样的时候因为转运物资这种事引起皇帝的怀疑,种谔做得并无大错。“传令安定、丹头、顺安、细浮屠!点集所有能战之兵,火速驰援抚宁方向!务必夺回要道,打通与罗兀的联系!”他眼中布满血丝,近乎咆哮,“告诉各寨,贻误军机者,斩!”

————

命令如雪片般飞出宣抚司,带着韩绛焦灼的期盼。三日之期已至,冰冷的现实很快如北风般倒灌回来。

安定寨的急报最先抵达:“禀宣抚,安定寨星夜发兵千余趋抚宁。然贼已据抚宁残垒,深沟高垒,复于周遭山隘广布疑兵,控扼所有通衢。我军前锋与之接战,贼据险死守,矢石如雨,仰攻伤亡惨重,未能寸进!”

紧接着是河东经略司的抗议:“正月河东援军奉令自荒堆新路急趋罗兀运粮,行至铁冶沟遭西夏大军伏击,宁州团练使刘阒率亲兵死战断后,身被数十创,力竭而死。麟州府兵已泰半至罗兀城中,余河东军……已无力突破西贼阻截。”

最后一份战报来自细浮图寨,折继世与高永能的笔迹透着疲惫与无奈:“末将等屡次整军,欲自细浮图东出,打通至罗兀通路。然梁乙埋分遣精骑游弋于山野,扼守所有谷口要冲。贼骑飘忽如风,我军步卒为主,出寨则遭袭扰,望宣抚增派兵力粮草及攻城要器。”

宣抚司内死一般的寂静。炭火噼啪作响,映照着韩绛瞬间苍白的脸。他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墙壁才勉强站稳。也许他应该稳住心神,还是让种谔来调度军队。……各寨的兵被抚宁所阻;河东的生力军上月已溃于铁冶沟的血色山谷;细浮图的守军被钉死在寨门前。宋军奋勇冲锋仍有胜机,但现在各堡寨像是忽然想起了宁州团练使刘阒的死。

他缓缓抬头,目光投向舆图西北角。那里,罗兀城的标记孤零零地矗立在代表西夏疆域的阴影边缘。一条象征联系的红线,从绥德艰难地延伸过去,却在抚宁堡的位置被粗暴地截断、抹去。罗兀城,这座陛下寄予厚望、耗费无数人力物力、寄托着进取横山梦想的堡垒,此刻在图上,在现实中,竟然变成了一座被西夏汪洋大海彻底包围的、绝望的孤岛。

一座孤城!

“孤城……”韩绛喉头滚动,发出干涩的、近乎呻吟的两个字。他猛地闭上眼,二月延州的寒风仿佛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直灌入他的骨髓深处,带来一片冰冷的死寂。抚宁堡陷落的烟尘尚未散尽,罗兀城垂死的阴影,似乎已沉沉压在了整个宣抚司的头顶。

——很快,已经压了两天的罗兀已成孤城的战报就会报至汴京;届时,朝堂上将会有无数人立刻建议皇帝放弃罗兀;届时一切都前功尽弃,这数月的艰辛,都将化为泡影。

“……传令种谔。”韩绛睁开眼,“他需要多少兵,多少物,宣抚司皆可居中调度。各州之前如果有充当民夫的兵力,皆回营中。”他几乎是咬着牙吼道,“告诉种谔,他需要不惜代价要夺回抚宁,或者用什么其他方式打通和罗兀的通道,确保罗兀城仍在宋军手中!!哪怕是调动环州、庆州、宁州之兵——”

他忽然想起一事,剩下的话在喉中,骤然没了声响。

“……他的儿子种朴也在罗兀城中。”韩绛沉默片刻,自言自语道,“没错,他会拼命。”

———

与此同时,在远离前线血腥的庆州道上,一支不知道前线情况已经天翻地转的队伍正沿着覆雪的山道艰难北行。这是被拆散的广锐军其中一部,和二十余名工匠一同押送着几辆满载弓弩箭矢、枪头铁甲的车辆。车轮深陷泥泞,吱嘎作响。队伍气氛压抑如铅,士兵们沉默地推着车,眼神却不时警惕地扫向四周。他们盔甲陈旧,许多人连像样的靴子都没有,草鞋裹着破布,在雪地里几乎要留下带血的足迹。

领头的队将叫崔二,是个脸上带疤的老兵。他怀里揣着一张盖着宣抚司大印的公文,上面写着:“环庆路军械,多有粗劣不堪用者。着广锐军押运队勾当公事王雱,即刻随军押送此批样械至罗兀城,以备查验追责。宣抚司,二月甲戌。”

这封“军令”,是昨夜几个老兄弟蘸着冻墨,照着之前宣抚司征调文书的样子,在崔二那顶漏风的帐篷里炮制出来的。他们的目的只有一个:用环庆路军器监勾当公事王雱当筹码,换回延州大牢中即将北斩的都头吴逵。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