辽国此时,正是辽道宗耶律洪基咸雍九年。
风从北方草原来,卷着枯叶扑在直棱窗上,沙沙地响。辽太子耶律浚的东宫暖阁里生了炭火,他坐在窗下的榻上,手里攥着一卷《贞观政要》,目光却时不时地瞥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十五岁的少年身量已经长成,一看就是契丹男儿,但比起同龄人,眉目间多了几分源自母亲萧观音的清秀。
炭火毕剥一声,他才回过神来,把书卷搁在膝上。
“太子。”太傅萧惟信从对面的椅子上朝他致意。这位六十出头的老臣须发半白,腰背却挺得笔直——他的五世祖萧霞赖曾是辽国南府宰相,曾祖和祖父也曾任中书令或一州知州,自遥辇氏执政以来,到他已经九世,称得上是家世显赫。他本人也受辽兴宗信任,于重熙十五年担任当时身为太子的耶律洪基的太傅;如今再任耶律浚的老师,称得上是熟门熟路。
他对汉家文化颇有研究,尤其喜欢儒学。今日教导耶律浚,仍是强调“若安天下,必须先正其身,未有身正而影曲,上治而下乱者”。
但耶律浚听了,只觉得更不是滋味。自清宁九年,耶律重元与其子涅鲁古发动叛乱又被平,他父皇耶律洪基似乎就此卸下了一个沉重的包袱,早些年的兴国之志竟迅速消磨,取而代之的,是一日日沉迷游猎捺钵,几乎不问国事了。
如果真如太傅所说,身正则影自,上治则不乱,那当前这个境况……
耶律浚心烦意乱,伸手从案上拿起一张纸,递给了面前的萧惟信。
纸上是从南面递来的塘报抄本。
耶律浚决心从那些“身正影直”的劝诫里走出来,注视着面前这老人,说道:“南边打起来了!有个叫王韶的宋朝人,欲占熙、河、洮、岷、叠、宕六州,若是事成,拓边两千余里,其势不可挡!”
萧惟信沉吟片刻,道:“太子怎么看?”
耶律浚显然很不服气:“太宗皇帝(*耶律德光)当年说过,南边是南边,咱们是咱们。”耶律浚把塘报放下,“可这六州原本是吐蕃的地盘,吐蕃向来跟咱们有来往。宋人这一刀,砍在吐蕃身上,疼的恐怕不止吐蕃一家。”
萧惟信眼中闪过一丝嘉许:“太子能想到这一层,老臣欣慰。宋人管这叫‘熙河开边’,打的是‘断西夏右臂’的旗号。可西夏的右臂断了,下一个要动的,是谁的左膀?”
“所以他们怕的是宋人打完了西夏,回头再跟咱们翻脸?”耶律浚不由得皱眉。
“怕倒未必。”萧惟信慢慢摇头,“宋人打这一仗,兵力钱粮耗费不小。赵宋皇帝启用了王安石在朝中变法,满朝文武吵成一锅粥。他们眼下没有力气再往北看。可是——”他顿了顿,把声音压低了些,“十年、二十年之后呢?太子正当盛年,不能不早做打算。”
耶律浚沉默了一会儿,不好形容心情是变得更好还是更坏了。他再次换了话题。
“太傅,我母后的《回心院》,你听过吗?”
萧惟信心底叹了口气。去年皇后萧观音——也就是面前这位耶律浚的生母——因谏阻道宗皇帝游猎无度而被疏远,遂作《回心院》词十首,谱入管弦,以寓望幸之意。此事朝野皆知。
萧惟信微微颔首:“老臣……略知一二。”
“扫深殿,闭久金铺暗——”耶律浚低声背了一句,又住了口。暖阁里炭火的红光映在他脸上,少年的神情一时让人看不分明。
“母后写这词的时候,心里该有多难过。”
萧惟信没有接话。他已经老了,有些事,说出来,还不如不说。
窗外的风更紧了,呜呜地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号角。
“太傅,”耶律浚忽然抬起头,“你说我父皇……是真的不喜欢母后了吗?”
萧惟信仍是沉默。他想起很多年前,重熙十五年,年轻的耶律洪基还是燕赵国王,自己受命为帝师时,当时的辽主耶律宗真亲自叮嘱:“燕赵左右多面谀,不闻忠言,浸以成性。汝当以道规诲,使知君父之义。”那一年萧观音刚被纳为王妃。几十年过去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燕赵国王成了皇帝,那个被赞为“女中才子”的王妃成了被冷落的皇后。
“天家的事,”萧惟信终于开口,声音很慢,像在斟酌每一个字,“老臣不敢妄议。但臣坚信,你父皇阅读过的《贞观政要》,始终在他内心深处,不曾消失过。”
耶律浚张了张口,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送走了萧惟信,他将手里这卷书又翻了翻,只觉得心情更糟。天色渐晚,他忽然站起身,攥着这书离开了暖阁。他提前派人清过夹道,东宫最偏僻的一处院落原是给宫属官值夜时休息用的,后来废弃了几年,前几日他才叫人收拾出来。三间正房,一明两暗,青砖墁地,窗户上糊着高丽纸,透光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