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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冬捺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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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律浚收了弓,催马向前。

不争功。——他仍恪守着约定好的规则——但是适当体现自己身为太子的强壮。因为皇子的强悍,也能彰显皇帝本身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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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日头懒懒地照着广平淀,照着羊箔门上枯白的芦花,照着省方殿前青花毡上的霜,照着这一大一小两骑并辔而行的身影。

远处,耶律乙辛也在马上,看着皇帝和太子的背影。辽帝耶律洪基显然很满意太子这两天的做派,朝随从略一颔首,侍卫们心神领会,迅速从帝王猎取的那鹿身上割下一段鹿角,送到耶律洪基面前;辽太子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滚鞍下马,郑重地跪地接下了。

日头斜过省方殿的飞檐时,猎队才陆续回来。沙碛上拖着一道道长长的影子,马匹的鼻息喷着白雾,鞍后挂着的黄羊、野兔和鹿都结了薄薄一层霜。耶律洪基兴致极高,在马上与近臣说笑,声音隔着半里地都听得见。太子耶律浚随着队伍跟在后面,鹿角收在一个匣子里,马驮着那金匣,而太子本人则是牵马步行。

耶律乙辛落在后头,勒着马缓行。他方才也射了几箭,也算是有收获。更多的时候他是在看。

他看着太子每一箭都射得恰到好处——不抢父皇的风头,又足够让父皇看见;不露骄色,可眼里那一点少年人的急切,却逃不过耶律乙辛的眼睛。

回到行营,暮色已经漫上来。羊箔门上那些枯芦花在斜阳里烧成一片金红色,被北风一吹,簌簌地抖,像无数细小的火苗。省方殿前燃起了松明火把,青花毡上落了薄薄一层灰烬,侍从们正忙着清扫。契丹兵在禁围外换了班,新一队卫士拄着枪,枪尖上的黑毡伞在风里鼓荡。

耶律乙辛下了马,将缰绳丢给从人,独自往自己那顶灰毡帐走去。走了几步,迎面碰上侍卫耶律挞不也。挞不也刚从御前下来,腰间佩刀还没解,脸上带着几日轮值熬出来的倦色,看见乙辛便停步叉手行礼。

“撒班(*耶律挞不也的字)。”乙辛唤住他,声音不大,带着几分随意的亲近,“今日你当值?瞧见太子殿下猎那头鹿了么?”

耶律挞不也一愣,点了点头:“瞧见了。太子箭法精进不少,那头鹿隔着八十步,一箭穿喉,倒在地上都没怎么挣。”

耶律乙辛笑了一声。他抬手拍了拍耶律挞不也的肩膀,像是闲话家常一般,踱着步子往帐边走。这侍卫不由得跟上来。

两人走了几步,耶律乙辛慢慢地说:“我记得三年前在鸭子河,太子射一只狍子,连发三箭才中。那时候他才十二岁,手劲不足,箭还偏左。如今……”他顿了顿,抬眼望了望远处太子的毡帐,帐顶的皮绳在风里呜呜地响,“如今不一样了。出箭稳了,人也稳了。今日他跟在陛下马后,不急不躁,不慌不忙;他明知道皇后病了,也没有冒然上前;这等分寸,可不是光练骑射就能会的。”

耶律挞不也听出了话里的弦外之音,却不敢接口,只含糊地应了一声:“太子是长大了。”

耶律乙辛点了点头,像是自言自语:“是啊,长大了。长大了就有长大的道理。”他停住脚步,转过身来面对耶律挞不也,火把的光跳了一下,照着他半边脸,另半边隐在暗处,嘴角那点笑意便显得深浅莫测,“秋捺钵时候,太子殿下还托人去萧惟信处诉苦,两个月的工夫,忽然又懂事了,倒让我这个做臣子的心里……深感安慰。”

他说“深感安慰”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如同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倒像是在说“深感不安”。耶律挞不也觉得后颈一凉,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圆场的话,可耶律乙辛已经又恢复了那副闲适的神气,拍了拍他的胳膊说:“罢了罢了,我就是随口一提。太子是好孩子,若是有人悉心教导,自然前途无量;只是他之前太张扬,现在又太谦虚;我想要请他吃顿饭,这孩子不知是有什么顾忌,始终不肯给我这个面子,倒是叫我伤心。”

说罢耶律乙辛转身进了自己的毡帐,帘子落下来,将里头的灯火与外头的寒风隔开了。耶律挞不也立在原地,望着那顶灰毡帐上被火光映出的一圈暖晕,半晌才回过神来。

风从广平淀的沙碛上刮过来,吹得羊箔门上的芦花沙沙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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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耶律浚说道,“那耶律乙辛最是阿谀奉承,我早有听闻自从参与平定耶律宗元之乱,他官拜南院枢密使,进封魏王,累加守太师,诏许对四方军旅便宜从事,贿赂公行,不是个好人。他的宴席,我怎么能去?”

此时游猎捺钵结束,耶律浚在寒冬腊月回到东宫,稍作休息就进了那偏殿,将这段时间的的经历和盘托出。

“父皇称赞我有成长。”耶律浚颇有些骄傲,道,“他还赏赐了我一段鹿角。我什么时候可以跟他提起我母后?”

他面前的宋人却反问道:“那耶律乙辛什么时候邀请了你?”

“游猎开始时候,结束之前,邀了两次。”耶律浚竖起两根手指,“我当然知道我不能断然拒绝了他!我推说我身体不适,让随从给他送了一套银器。”

“好。”那宋人点了点头,“他第三次邀你,你就去;不仅要去,而且要在他宴上喝酒吃肉,最好装作不胜酒力,把自己面前的酒壶都打翻。”

耶律浚吃了一惊。

“我……”他好半天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母后知道了,一定会非常伤心。”

“你在冬捺钵表现得太好了。怕是引起了一些注意。”宋人叹道,“你若是能自污,就能减少一些潜在的敌人。”

新荆想了想,又道:“你酒量如何?”

耶律浚犹豫道:“还行吧……我没有喝醉过。”

“好。”新荆点了点头,“我们先试试你的酒量和你的酒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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