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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冬捺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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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辽圣宗以来,广平淀作为辽国四时捺钵制度中的冬捺钵所在地(*今内蒙古西拉木伦河与老哈河汇流处),逐渐被固定成规。辽帝在此不仅仅会带来射虎捕鹿等校猎活动,也会带来整个权力中心。

这是宋朝人普遍难以理解的制度。辽国的捺钵随行、内外臣僚、诸院百司全都跟着皇上的行帐行走——也就是说,耶律洪基再打猎之余,其实带来了包括北面官(契丹官员)和南面官(汉人官员)的整个行政体系,保证了辽帝随时能够从“打猎”一键切换到“办公”。

——但当事人想不想切换,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

北国的冬天来得早。十月的广平淀,朔风已有了刮骨的寒意。

这里是两河汇流之处的一片平野,东西二十余里,南北十余里,地势坦夷,四望皆是沙碛,却生了许多榆柳,耐得住这苦寒。沙地吸了白天的暖阳,到了夜里又缓缓释放,使得这里总体要比别处温度略高,所以辽主每年冬天都来此“坐冬”。

天还没亮透,广平淀的行宫已经醒了。

远远望去,那行宫的寨门是以芦箔编成的藩垣,上面留着枯黄的芦花不曾去掉,风一吹便簌簌地响,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银白的茸光,契丹人叫它“羊箔门”。门内搭了山棚,山棚前面设了花槛,在这片枯黄的沙碛地上,仿佛是一块世外绿洲。

省方殿在南面。殿身不大,却是木柱竹榱,以毡为盖。柱子都彩绘过了,裹着锦绣的壁衣,檐额上绣着绯色。殿基一尺多高,阶高了两三尺,宽有三寻,从两头向中间收窄。登了这阶,便是御座;御座前铺着青花毡,自丹墀再往前十步,是为龙墀。殿北约二里,还有一座寿宁殿,规制与省方殿相近。

省方殿左边,金冠紫袍而立的数百人,多半是各部酋豪;右边青紫服饰而立的有数十人。再往外,皇帝的牙帐以枪为硬寨,毛绳连系;每杆枪下悬一顶黑毡伞,枪外又是一层小毡帐,每帐五人,各执兵仗。禁围之内,用契丹兵四千人,每日轮番一千人祗直。夜里还要拔了枪,移了御寝帐,周围设拒马,铺卒传铃宿卫。远远望去,毡帐星散,依着沙丘土阜而列,像一片被风吹落的羊群。

此次随行而来的太子耶律浚,就住在外围的一顶毡帐里。

天还黑着,他已经起来了。贴身的内侍要给他加一件狐裘,他摆了摆手。

“父亲今日要出猎。”他低声说,“穿厚了,骑射不便。”

内侍便不敢再劝。耶律浚自己取了那件的羔皮袍子穿上,又仔细理了理腰间的蹀躞带,确保匕首、解锥、磨刀石、火石、箭囊一样不少。他对着铜盆里的水照了照,只见倒影里是个年轻的契丹男子,浓眉阔目,眼神明亮;额前留了短发,耳后垂着两绺。

他发量较同龄人更多更卷,整理起来费时费事,要梳成现在这规整模样,着实费了些功夫。耶律浚用手理了理,将一些翘起的碎发压得更平整了些,觉得妥当了,才掀开毡帘走出去。

外面寒气扑面。他呵出一口白气,眯着眼望了望东边——天边才泛起一线鱼肚白,沙碛地上覆着一层薄霜,踩上去咯吱咯吱地响。远处省方殿的方向已经有人声马嘶传过来,是侍卫们在备马。

耶律浚牵了自己的那匹青骢马,慢慢地往那边走。路上碰见了几个北院的官员,都躬身行礼,他也一一还了礼,不多说一句。

来之前,留在东宫的宋人几次叮嘱,让他少说多看。

辽太子如今正在最困难的时候,他尝试寻找一个可靠的大臣向父亲谏言却没有成功,左右没了主意,只能暂时信任这宋人的建议,试试效果如何。于是在捺钵期间,他必须格外小心:父皇喜欢什么,他就喜欢什么;父皇厌恶什么,他就离得远远的。父皇要骑马,他绝不坐车;父皇要射猎,他一定第一个搭箭。

他本来不想这么做,但这一段时间以来,父皇看他的眼神已经从最开始的冷淡变为了嘉许,这让耶律浚受到鼓舞的同时,也感到了强烈的荒诞。

这不是正直的臣子该做的事。他心想,这到底是对还是错,我到底是成长了,还是堕落了?……

————

日头升起来的时候,号角响了。

辽帝耶律洪基从省方殿里出来,身上穿着窄袖圆领的猎袍,脚下蹬着高靿皮靴。四十多岁的契丹男子,正当壮年,骑在马上腰背挺得笔直,左手持缰,右手提着一张角弓,目光扫过在场的众人,带着一种志得意满的骄色。

耶律浚站在人群里,看着父亲的身影,心里涌起一阵说不清的滋味。

“太子。”有人在身后轻轻叫了一声。

他回头,是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耶律乙辛相貌堂堂,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拱手道:“太子今日也要随驾出猎?”

耶律浚也笑了笑,拱手还礼:“父皇校猎讲武,儿臣岂敢落后。”

乙辛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他又笑了笑,转身走了。

耶律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手心慢慢攥紧了缰绳。

那宋人提到过让他留意是谁在辽帝面前最得宠。这太简单了,辽帝最好的骏马“飞电”便是耶律乙辛所献,这人因为平复重元之乱有功,几年间便身居高位;耶律洪基和他交流时候的状态也很轻松,流露了出绝对的信任和偏爱。

号角又响了一声。御马嘶鸣,蹄声如雷,大队人马开始向广平淀外的沙碛地移动。耶律浚翻身上马,跟在父皇的马后,始终保持着半个马身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让父皇一回头就能看见自己,又不至于显得急迫。

沙碛地上枯草没膝,马蹄踏上去扬起一片黄尘。远处有鹿群被惊起,在晨光里画出几道迅疾的弧线。耶律洪基大笑一声,纵马便追,身后的侍卫们呼喝着散开,形成一个巨大的扇面。

第一个礼物必然属于皇帝。箭矢没入鹿身,辽人山呼万岁,场面立刻变得更加喧闹。耶律浚也催马跟了上去。风灌进袍袖里,冷意锋利如刀,可他心里却热得很——只要父皇回头看他一眼,只要父皇看见他射中了一头鹿,今天就算没有白过。

他搭箭,拉弓,瞄准。箭簇“嗖”一声没入鹿颈,雄鹿踉跄了几步,倒在了枯黄的沙碛上。远处的耶律洪基回过头来,看了自己儿子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微笑,还是风吹动了胡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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