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浚坐了下来。他毕竟是太子,头戴一顶紫貂暖帽,帽檐上镶着一圈银鼠毛,身上是一件鸦青色锦袍,外罩了件银貂裘,腰间束着一条金玳瑁蹀躞带,少了一枚玉佩,将腰上悬的短刀衬托得更鲜明了。
相比之下,他对面的宋人身上那件石青色棉袍,就显得格外朴素。
“我父皇已经很久没见母后。”耶律浚几乎是忍耐不住地说起他的烦心事。“母后之前因谏阻父皇游猎无度而被疏远,之后,作了十首《回心院》词。那词我悄悄读过几回,每读一次,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可我什么都做不了。”
新荆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件事。早在去年,他为了王韶的事回京面圣,琼林宴后不久的同天节,辽国使者在汴京临清驿遇刺,死者四人,伤者十二人。国信所和开封府一同调查,最后定论为契丹迪列子夷离根夜刺同宿契丹;他甚至还记得蔡京也被卷入事件之中,会仙楼歌女绿荷失踪,蔡京隔日差点被暗杀。这蔡元长虽然人品欠佳,记忆力倒是超群——他确信当时那几个辽人问过会仙楼的歌女是否会唱《回心院》。
如果辽国当时就有人开始为陷害萧观音而布局,那么掳掠一个或者几个宋朝京师中的名伶来到上京,就说得过去了。新荆心道,只是他现在自救尚且乏术,他也不知道那绿荷到底是什么模样。
耶律浚不知道新荆的思绪,他左思右想,道:“如果我不劝诫父皇,那就找一个人,代替我……”
“你为什么要劝?”新荆叹道,“你父皇喜欢打猎,你就陪着他打猎、帮助他打猎,给他寻找最优秀的猎犬,称赞他的骏马飞驰如电。”
耶律浚大吃一惊。
“你,”他又惊又怒,“你在胡说什么?”
新荆:“又或者,你立刻赶往燕京,参与招仙塔(*塔基现在位于北京八大处公园灵光寺内)下的佛牙舍利供奉大典。你可以在法会之上,当着满朝文武和高僧的面,以‘为父母祈福’的名义,将亲手抄写的《妙法莲华经》献给你父皇。”
“……那岂不是告诉所有人,我眼睁睁看着父皇的错误不管,还要顺着他?”耶律浚气愤道,“这哪是诤臣所为!我母后推崇你们汉家的魏徵,太傅也教导我要向他学习,你难道要告诉我,难道‘正人衣冠’云云,都是你们汉人编造的故事?”
“那些自然是真的。”新荆缓缓道,“你和你母后想当魏徵,你父皇却不是唐太宗。如果他听得进劝诫,你母后写下《回心院》的时候,他就应该回心转意,而不是更加疏远;已经有人给你试过了这条路,你再鲁莽前行,只会让你的处境更危险。”
耶律浚一怔。
“……更?”他喃喃道,“这是什么意
思?”
“你是太子,殿下。”新荆道,“你没有其他兄弟能够和你竞争,如果一切顺利,你将拥有未来辽国至高无上的权力;而到那时候,你会按照你的意愿将国家推往更好的方向。对吗?”
耶律浚抿了抿唇:“推往更好的方向……我可不想跟南边的宋国学什么变法。我听说赵宋皇帝纵容王安石,把好好的朝廷搅得乌烟瘴气,朝廷上下文武百官苦不堪言,皇宫内外飞满流言蜚语,后妃太后整日以泪洗面……这一看还不如我们辽国呢。”
耶律浚:“……你怎么这么不高兴。”
“呵。”新荆冷淡道,“你继续。”
“这些事还是能打听到的。”耶律浚点了点头。这一对比,他感觉自己也没那么倒霉了。“你难道不是王安石变法的受害者?我听说你是横山战场被俘,如果不是那拗相公强烈建议赵宋皇帝推进横山战线,你也不会被俘。”
“那不是他强烈建议的。”新荆咬牙道,“横山一事最开始是种谔的谏言!王安石关注的重点本来就不是横山,而是熙河!”
一说到熙河,辽太子就想起那塘报上的宋国熙河大捷。他的心情又沉了下去。
“我们不提宋国了。”他叹道,“你就告诉我,我该怎么劝诫我父皇?我不能做违背我本心的事,我真的很希望我的父皇也成为一代明君。”
“那你死定了。”新荆站起身,将那玉佩放回桌上,退了回去,“我也没必要待在这儿了。明日一早,请派一辆车,将我押回寺院中引颈待戮。”
耶律浚气愤地站起身:“你为什么对我父皇毫无信任?”
“我也希望你父皇尚存善念。”新荆看向面前这年轻人,道,“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那么你可以写一封劝诫的书信,先签上你的名字,然后找你熟悉的、有资格面见辽主的人,问他们能否也在这信上签字。”
“你去找那些你认为朝中最可靠、最忠诚、最清醒的人。”新荆道,“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说出你心底那些巨大的难过,甚至可以流下你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