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荆抬眼看了看他,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他慢慢地用树枝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圈:“观鹰队,十个人,汉人。专门观察鹰的踪迹、风向、天气,告诉驯鹰的人什么时候放鹰最好。”
阿骨打听完,把木碗放在膝盖上,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他忽然说:“驯鹰的人,能在天上看见地上的东西。鹰飞得高,眼睛又尖,如果它看见什么,驯鹰的人就知道。”
新荆的手指在树枝上停住了。他侧过头看着这个孩子,火光照着阿骨打圆圆的侧脸,那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新荆紧紧盯着他——这孩子已经猜到了驯鹰队不仅仅是在驯鹰,而是有一定的侦查性质。
他轻轻放下树枝,拍了拍手上的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些:“阿骨打很聪明啊。”
阿骨打转过头来看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忽然带上了一点笑意,像是大人看穿了一个小孩的把戏时的那种笑。他低头喝了一口碗里的热水,然后用汉话慢慢地说:“我爷爷说,别人说的话,要听三遍。第一遍听字面,第二遍听意思,第三遍听没说的。”
新荆不由得又眯了眯眼。
阿骨打又笑:“阿骨打让先生不高兴了。”
新荆拍了拍这孩子的肩膀,重新拾起那根树枝,在雪地上又画了几个点,岔开了刚才的话题:“……除了这三个队,还要在外面设几处歇脚的地方。因为鹰坊的人经常要出门,走很远,不能总住在东宫里。所以要在路上开店——皮货店,茶叶店——既能赚钱,也能让出门的人有个落脚的地方。”
阿骨打盯着雪地上那几个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来,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问:“这些店,是不是要一直开到很北边?”
新荆看着他,发现那双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
新荆:“……你对赚钱居然很感兴趣。”
阿骨打:“我对先生说的很多事情都很感兴趣。”
新荆心中警铃大作。宋的富庶在当今时代是有目共睹的。
他深吸了口气,缓缓道:“开多远,要看以后的事。你现在还小,这些不用想太多。”
这就算是警告了。
阿骨打笑了笑,可能也感觉到了新荆的警惕,没有再追问。他只是把木碗端起来,喝完了最后一口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像大人一样对新荆微微欠了欠身,说:“先生早点休息。”
然后他转身走了,踩着雪,脚步又轻又稳,很快消失在火堆外围的黑暗里。新荆坐在火边,手里握着那根树枝,看着雪地上那些被火光照得忽明忽暗的划痕,半天没有动。
夜风从林子深处灌过来,吹得火堆里的木柴噼啪爆了一串火星。远处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又短又尖,像一把小刀划过冰面。新荆把树枝丢进火里,看着它慢慢卷曲、变黑、燃成灰烬。
……危险的家伙。他心想,相比较之下,耶律浚简直清纯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