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路比来时更难走。
雪化了一半,又冻了,路面像铺了一层碎瓷片,马蹄踩上去打滑,骡子驮着的货卸了不少,但依然走得慢。一行人沿着虎水南行,穿过密林,绕过冻沼,每日只能走三四十里。新荆骑在马上,裹紧了皮袍子,仍旧觉得冷风从领口袖口钻进来,让他寝食难安。
队伍里多了二十来个人。完颜乌古乃派来的那些驯鹰手个个精壮,沉默寡言。他们自带着弓箭和短刀,穿各色皮袍,有貂鼠的、狐貉的、也有牛皮的、狗皮的,补丁摞着补丁。新荆注意到,最年长的一个驯鹰手脸上有一道疤,从左边眉梢一直划到下巴,翻着暗紫色的肉棱,左眼只剩了一条缝。可他的手极稳,拆弓上弦、搓皮绳,动作又准又快,毫不含糊。
可让新荆最不习惯的,是那个七岁的孩子。
完颜阿骨打。他心想,完颜阿骨打。未来的金太祖。曾经联宋灭辽的盟友,但他的建立的金朝最终灭亡了北宋。
完颜阿骨打在位时,金宋之间并未爆发战争,并曾告诫儿子们不要轻易攻打宋朝,在临终前按约定向北宋移交了部分燕云地区的土地;但他去世后,局势迅速失控。
1125年金朝灭辽后,很快以宋国“招降纳叛”等借口撕毁盟约。1127年,金军攻破北宋都城开封,掳走徽钦二帝,史称“靖康之变”,北宋宣告灭亡。
要解决未来的宋金之战,现在最省事的方法出现了——只要完颜阿骨打年纪轻轻就死于非命,就不会有金朝,就不会有金太宗完颜晟孤注一掷的灭宋之策。但这里面仍有一个重大隐患:契丹和女真族的矛盾并不会因为某个的消失而消失,没有了完颜阿骨打,也许会有另一个女真领袖奋起对抗辽国,将这已经开始走下坡路的大辽吞杀殆尽,并以辽为养料,成长令宋国胆寒的猛兽。
新荆截至目前计策仍是围绕耶律浚。如果他能助力辽太子保住萧观音的性命,那么辽太子有一定可能成功上位,成为辽国的皇帝;这孩子有点天真烂漫,政治斗争经验严重不足,但他和他母亲萧观音一样有一个莫大的优点——也是缺点——,就是仁慈。
如果未来的辽主是耶律浚,契丹和女真的关系就有缓和的机会。这两家和睦相处,辽帝不每天琢磨怎么敲打宋国,宋就会有珍贵的发展机会。大宋只要能抓紧时间把自己发展成猛兽,辽人就会以礼相待。
完颜阿骨打目前是一个符号,是一个象征,是女真族对太子的珍贵信任。新荆心想。就冲这点,就说明他们和契丹的关系还在波动之中。
……
按照现代人标准应该刚从幼儿园毕业的完颜阿骨打,此刻正骑一匹矮脚小马,马背上铺着厚厚两层羊皮褥子,马鞍是木制的,没有铁镫,只用皮条编了脚套。他骑得极好,像长在马背上一样,颠簸的路上也不见他晃。白天赶路,他也不喊累,只是跟在队伍中间,有时哼几句女真的短调,调子单调而悠长,像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夜里宿营,他自己捡柴、自己生火、自己烤干粮,谁要帮他,他就看人家一眼,不吭声,接着干自己的。
太省心了,简直恐怖。
新荆头几天没怎么跟他说话。一来他的女真话有限,二来他仍在思索如何将这个巨大变量纳入自己的计划之中。可到了第五天傍晚,队伍在一条冻河边扎营,火堆升起来之后,阿骨打忽然端着木碗挨到他身边坐下,用那种磕磕绊绊的汉话问他:“先生,鹰坊……是什么样的?”
新荆愣了一下。火光在他脸上跳动,他看着这个裹着青鼠皮袍的小人儿,那双漆黑的眼睛正认真地盯着他,不像孩子的好奇,倒像猎人在打量猎物的踪迹。新荆警惕心起,缓缓道:“鹰坊就是养鹰的地方。有棚子、有架子、有喂鹰的人,还有给鹰洗澡的水池。”
阿骨打摇了摇头,说:“我问的不是这个。我问的是——那些人,分别做什么。”
新荆心头微微一凛。他看了阿骨打一眼,这孩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天真,可那双眼睛里的光太稳了,明显超越了他的年龄。
新荆沉默了片刻,决定挑些能说的说。他捡了一根树枝,在火堆旁边的雪地上划拉起来,一边划一边说:“太子殿下想养很多鹰,所以把鹰坊分了几个队。驯鹰队二十个人,专门负责驯海东青,就是你部落里的叔叔们做的那些事。”
阿骨打点了点头,说:“就是你们说的第一层。”
新荆手一顿。这孩子记得他说过的每一层意思,一字不差。他继续划拉:“猎鹰队三十人,契丹人,配合围猎用的。到时候陛下出去打猎,他们就在旁边赶猎物、收鹰。”
阿骨打又问:“那第三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