乙辛从御帐出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
他鲁河畔的晨雾浮在草尖上,像一层薄薄的纱。他站在帐外,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冷冽而潮湿,带着河水解冻后泥土翻涌的气息。他闭了一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什么都看不透的平静。
输了么?也许是。可输了一局棋的人,只要棋盘还在,就还有翻回来的机会。
回到自己的帐中,乙辛没有睡。他坐在案前,拨了一夜的灯芯,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太子的反击太快、太准、太有章法——赵惟一提前转移,《十香词》版本被污染,女真孩子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御前,萧惟信老臣压阵。每一步都踩在要害上,每一步都像是有人提前算好了的。
东宫有一个宋人。乙辛早就知道这件事,可他从未放在心上。但北院送到他手上的消息一直是:一个几年前被俘的南朝书生,北院审过的、确认过无用后才弃于寺院的寡言之人;伤重失忆,略通佛理,据说除此之外也没什么可用之处。
……没什么可用之处?耶律乙辛心想,北院那帮蠢材根本不知道指缝里溜走的这条鱼能掀起什么风浪。
乙辛提起笔来,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个字,又涂掉了,再写,再涂。最后他放下笔,把纸揉成一团,丢进火盆里。纸团在炭火中卷曲、发黑、燃成灰烬,像一只垂死的蛾子。
天亮了。他叫来心腹,低声吩咐了几句。那人领命而去,消失在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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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上京城,春意已经深了。
宫墙外的柳树绿得发亮,风一吹便飘起满城的柳絮,白蒙蒙的,像下了一场不会湿衣裳的雪。朝堂上看似风平浪静,可水面底下有暗流在涌——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上京的官场里开始流传一些话,起初只是酒桌上几句随口的闲谈,后来渐渐传到了茶馆里、马市上、甚至北院官署的值房中。
“听说东宫藏了一个宋人,太子对他言听计从,机要之事无不与闻。”
“那人姓王,宋国宰执王安石也姓王,怎么就这么巧?搞不好就是王安石的人——当年横山之战被俘的,可不是什么普通士兵,是细作。”
“太子年轻,哪里分得清好坏?怕是被人蒙蔽了还不自知。”
这些话传得极有分寸。不直接说太子通敌——那会激怒皇帝,太过冒险——而是用一种“关切”的口吻,说太子年少,被宋人利用了。说话的姿态是担忧的,可刀子藏在担忧底下,一刀一刀地割。
耶律浚第一次听到这些流言,是从东宫一个老内侍口中。那天傍晚他正在书房里教阿骨打写契丹字,老内侍端茶进来,欲言又止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吞吞吐吐地说了。耶律浚听完,手里的笔没有停,可笔尖在纸上多顿了一息,洇开一个墨点。阿骨打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低下头继续临帖。
他是个刚刚在皇帝面前露过脸的好孩子。好孩子不该对京城讯息掌握得太快,所以他纵然知道了流言存在,也没有直接上报太子——反正从正规渠道来的消息也慢不了多少。
反倒是那宋人的态度很耐人寻味。阿骨打还记得自己提到流言时候对方的模样,宋人的表情平淡得很,那完全是早有预料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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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中旬的朝会,果然有人出手了。
道宗高坐御座之上,南面官与北面官分列左右——辽自太宗得燕云十六州后,便以“以国制治契丹,以汉制待汉人”为策,北面官管契丹及游牧部族事务,南面官治汉人州县。南院枢密使姚景行、北院枢密使耶律乙辛皆在列。
一名与乙辛关系密切的御史先上前一步,道:“臣闻东宫近有宋人出入,太子以之参赞机务。宋辽虽为兄弟之国,然细作之防不可不严。恳请陛下命有司核查此人来历,以安人心。”
奏折措辞温和,句句打着“为太子好”的旗号。可满朝文武都听得出来,这奏折是冲着东宫去的——查了,没事便罢;若查出什么来,太子脱不了干系。
耶律洪基坐在御座上,目光扫了一眼殿中。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震怒,也没有动容,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然后看向太子。
耶律浚立刻走了出来。他的声音不急不缓:“父皇,东宫确有宋人,乃儿臣巡寺时偶遇,因精通佛理,留在身边讲经。此人安分守己,并无逾越。”
他说完,殿中静了片刻。耶律洪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在掂量。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太子年幼,身边用人之事,自己留心便是。”
这句话,看似袒护,实则意味深长。耶律浚谢恩跪在地上,后颈沁出一层薄汗。他听懂了父皇话里的弦外之音——朕不追究,可若真查出问题,朕也不会替你挡。
散朝之后,耶律浚回到东宫,立刻去找新荆。新荆从捺钵回来之后就住回了那间偏屋,仿佛十香词案从未发生。他听完也没直接回话,于是太子坐不住了。
耶律浚这段时间就有些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