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把火,足足烧了大半夜。
天蒙蒙亮的时候,偏屋的梁柱已经塌尽了,只剩下几段焦黑的墙基兀自立着,冒着细细的白烟。东宫的杂役们抬着水桶进进出出,泼在余烬上,嗤嗤地响,腾起一股湿漉漉的焦糊气。没人敢多问。太子的口谕已经传出去了——夜半失火,宋人未及逃出,葬身火海。
可那个“未及逃出”的人,此刻正坐在东宫东南角一间堆放旧书籍的库房里,借着窗口漏进来的一线天光,慢慢地翻着手里一本《法华经》。外面脚步声来来去去,没有一个人往这间库房的门口看一眼,守卫外松内紧,牢牢看护着周围。
耶律浚是第二天夜里来的。
他推开库房虚掩的木门时,带进来一股子焦灰的气味。新荆正坐在一只倒扣的木箱上旁,将这木箱子当成了矮桌,腿上摊着一卷经书。他见太子进来,便合上书站起身来。库房里亮着油灯,灯芯拨得细,光晕只够照亮两个人之间的那点地方。
“先生委屈几日。”耶律浚在他对面坐下来,解下腰间的皮囊递过去,里头是热酪和两块麦饼,“等佛堂建好了,先生就有正经地方住了。”
新荆接过皮囊,先看了太子一眼。火光虽然灭了,可太子眼底那异常明亮的光还在。这孩子从广平淀到混同江到这场大火,不知道过了多少事,那光却越来越沉,越来越稳了。新荆心里想,可嘴上只说了一句:“殿下想好怎么安置我了?”
耶律浚靠在墙上,把脚伸了伸,像是在自己家里一样放松。可新荆知道他此刻心里绷得比谁都紧——他看见太子放在膝上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
“孤想了一整天。“耶律浚说,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有三个念头,先生听听。”
“第一,孤离不开先生。”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新荆,目光落在油灯那一点跳动的火焰上,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十香词案那一仗,若无先生,母后此时已在黄泉路上。鹰坊、联铺、女真盟约——孤知道这些牌子怎么打,可孤不知道什么时候该打哪一张。先生若去了女真部,书信往来十日半月,乙辛不会等。孤等不起。”
新荆没有说话。他听出了太子话里的诚恳,也听出了那诚恳下面压着的一层“不放”。可他没点破,只是静静听着。
“第二,“耶律浚移过目光来看着新荆,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乙辛知道先生没死。他一定会排查东宫外围、联铺网络、女真各部——可他想不到先生还在东宫。死人活在东宫,这种事说出去谁信?唯有想不到的,才查不到。”
新荆点了点头。这个道理他也想过,可从太子嘴里说出来,分量又不同了。耶律浚确实在变,变得越来越像下棋的人,而不只是棋盘上的一枚子。
耶律浚说了第三句。这一次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斟酌措辞,可最终还是说了出来:“第三……先生,孤把先生留在身边,也是怕先生走了,孤就再也找不着先生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锋芒,倒有一点少年人少见的那种坦白。新荆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话,可他没有接。他知道太子没说出口的那层意思是“控制“。
有些话不必挑明,心里明白就够了。
“佛堂的事,”新荆换了个话题,“殿下想怎么建?”
耶律浚从怀里掏出一卷图纸来,摊在木箱上。油灯能隐约照亮,是一幅精细的建筑图样,分前后两进,前进开阔,后进内里套着三间密室,一间标了“藏经阁”,一间标了“起居“,还有一间画了一道虚线连向太子寝殿的方向。
“前进供礼佛接客用的,任谁来查都正大光明。“耶律浚指着图上的标注说,“后进三间密室,只有孤和孤身边几名心腹知道入口。先生住进去之后,日常起居、阅卷办公,都在里头。密道连到孤的寝殿底下,有事随时可以走动。”
新荆看着那图,看了很久。图纸上的线条还带着墨香,显然是太子亲手画的,角落还有修改的痕迹,几处涂了重画,不像是找匠人代笔的。他抬起头来看太子,太子也在看他,眼神里有些按捺不住的光亮,倒像是在等着表扬了。
新荆的手一伸,将这卷图纸轻轻一拨,图纸就从这当做了桌子的木箱上滚落到地上。
太子一愣,将那图纸捡起来重新摊开,然而新荆又一伸手,再次将图纸拨到了地上。
太子不敢再捡,尴尬地看着面前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