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一眼案角那枚盘龙玉佩。玉面被摩挲了这么久,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先生,”耶律浚开口,声音哑了一些,“你走了,我怎么办?”
新荆看着他。灯影在两人之间跳了一下,把太子红了的眼照得明灭不定。
耶律浚这个年龄要是放在未来,可能才刚刚高中毕业,父母千叮咛万嘱咐,都要担心他被社会上的人欺骗。
“殿下已经超过了我。”新荆笑了笑,说道,“鹰坊在运转,联铺在经营,女真部的盟约已经立下。殿下身边还有阿骨打,还有萧惟信,还有那些在十香词案中站在殿下这边的人。您能独立完成东宫火灾设计,让耶律乙辛心生畏惧,您的未来不可限量。”
他退了一步,又躬身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来,转身往密道口走去。
“先生。”耶律浚在身后叫了一声。
新荆停住了脚步,没有回头。
耶律浚张了张嘴,有很多话想说——想说孤可以给你更好的安排,想说你再想一想,想说你就不能不走么——可那些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最后嘴边只剩下了一句:“那枚玉佩……你留着吧?”
新荆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低声道:“您应该将它交给更重要的人。”
然后就走进了密道的暗影里,脚步声沿着砖道渐渐远了,最后完全消失了。
耶律浚一个人站在案前。灯焰跳了一下,把他投在墙上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低头看着案角那枚玉佩,青玉的龙首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耶律浚实在是受不了了,他眼眶一红,眼泪就掉了下来。他实在想不通事情为什么还是走到了这一步,他软硬兼施,想尽了办法,怎么连个人也留不住?他明明是辽国的太子,已经成长到连父皇都认可、连政敌都不敢轻视了,做得还不够好吗?……
他哭了起来。后面一个小小的影子看着太子这么伤心,左右为难,不知道该不该出声。
那自然是阿骨打。小孩儿最近几乎是天天晚上跑来太子这儿说些做噩梦睡不着觉的话,今天也在这寝殿里,如今见太子哭得厉害,实在没法在床上假装不存在了,把被子一掀跳下床,磨磨蹭蹭地走过来拍拍太子的肩膀。
“别哭啦。”他没安慰过什么人,说实话他也没见身边人里有谁能哭成这个样子,哭得他还有点心慌,“一个宋人有什么好?他走了,我还在这呢。”
耶律浚正在伤心,闻言就更气苦:“你知道什么!”
阿骨打气结,他前两天受到新荆打击,一直没缓过劲来,现在情绪也上来了:“他的话你就听,我说的你就不听,你讲不讲道理?!”
耶律浚转身要走:“你别烦我——”
“给我站住!!”阿骨打怒道,“你尝到对抗耶律乙辛的甜头就急急忙忙笼络权臣,知不知道这在皇帝眼里就是结党营私?!那宋人一心回国,根本没再想着你未来如何,几乎就在看你笑话,只有我还替你着急,——你气死我了!”
耶律浚万万没想到会被阿骨打劈头盖脸一顿骂,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面前的小孩儿。阿骨打骂完了,怒气冲冲地摔门而出,一会儿之后又冲了回来,拿起桌上那玉佩塞进自己怀里,瞪了一眼耶律浚,道:“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