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昭坐在板凳上,半边身子靠着墙,她的视线有些模糊,到底失血太多,哪怕上了药,都很难在第一时间恢复过来,身上也没有力气,只能没有骨头一样贴在墙上,靠发呆等着药生效。
可能是天色阴沉,她的眼神老是对不准自己指尖凝聚的血珠,只能借着房间里隐约的烛火,聚精会神地凝视自己指尖,好不容易看清血珠上倒映出来的小小的脸了,还没等她细数自己脸上的伤痕,那血珠“啪嗒”一下,落在地上,溅出一点深色。
沉昭又抹了一把脸,睫毛上粘连的血又一次被擦干,泛红的视野恢复了过来。
又如行尸走肉地朝着漆黑阴沉的天空看了半晌,沉昭在心中大声道:“刀灵。”
不是刀灵主动找她的话,沉昭很难得到刀灵的回应。她似乎在沉睡,又好像只是在九寸心内静静地守着不知道何时降临的结局。
这次也没有回答。
沉昭没有气馁,持之以恒地呼唤着刀灵,幼稚地像还没长大的小孩子。
终于,刀灵忍无可忍地回她:“什么事。”
沉昭喋喋不休的呼喊忽然停下来了,她张了张嘴,看着自己身上的伤痕,平静道:“没事,看你睡没睡,既然睡了的话就继续睡吧。”
如果刀灵有真身的话,大概会被沉昭气得肺都大上一圈。
但是没有对沉昭突如其来的戏弄表达厌恶或者指摘,识海一片寂静,刀灵重新沉入九寸心。
像水潭里被石头砸出来的乌龟,没有了刻意丢石头的狐狸的骚扰,乌龟又会慢悠悠地回到水中,把脑袋缩进了壳里。
于是狐狸孤零零地坐在水潭边,静静地看着天上一点也不亮的月亮。
月亮照不亮她的前路。
将乌龟砸出来的时候,狐狸其实想问聪慧的乌龟,天什么时候亮呢?在这样长而孤独的夜里行走,她的皮毛再厚,也会感觉到冷。
月亮不知道,月亮静悄悄,太阳已经很久没有升起,只有狐狸独自踏上旅行。
就这样像尸体一样一动不动地靠了半天,撒在伤口上的药终于开始生效,像手脚不便的老人颤颤巍巍地穿针引线。脱力麻木的手在药效下有了疼痛的实感,疼痛唤醒了沉昭昏沉的意识,她疲惫地眨了眨眼睛,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门后的人也像是感应到了沉昭的动作,打开了房门。
神色雀跃的云千里探头探脑地打量着沉昭,看清她苍白的脸以后,蜜糖一样的笑淡了下去。她抠着房门,声音轻得像是把沉昭当成了易碎的琉璃:“她们已经谈完了。”
沉昭清楚这大概又是一个病苦能力下出现的“云千里”,于是对她笑了一下:“谢谢提醒。”
“云千里”的脸噌得飞起一片云霞,她讷讷地看着沉昭漂亮艳丽的眉眼,小声道:“不用谢……沉昭姐姐。”
沉昭走进了房间。
云千里靠在墙上,她床榻边地上倒着一个满身暗紫色斑痕的身体,云安静静地坐在一旁,木然地看着桌子上新鲜的、不新鲜的点心。
这个场景看着非常惊悚,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都看向沉昭,还有一个已经没气了。
沉昭打量着云千里脸上再一次浮现的浅色尸斑,说:“你撑不住了。”
云千里静静点头,她灰败的脸上死气弥漫,却难得有几分放松,像是终于卸下了一块长久压在身上的石头:“死苦的力量,一部分在轮椅中以外力束缚强行让我滞留,一部分在我的灵魂中稳固我的意识,像榔头和钉子一样。这么多年,我其实一直很痛苦。”
沉昭瞥了一眼旁边的云安。
现在的云千里实际上更像卷轴回溯出来的云安。云安的某一部分跟着云千里一起死去,又被复活后的云千里倔强地捡拾起来,嵌进肉里,模仿出对方文雅温和的模样。
云安又何尝不是呢?
这对母女身上都带着对方曾经的影子,像是在人生的轻舟畔划下痕迹,只为强行挽留一段早已经回不去的过去。
“咔哒”一声,沉昭拿出了九寸心,九寸心的刀身一寸寸脱离刀鞘,沉昭问她:“恨吗?”
云千里和沉昭对视,眼神像被火燎了一样撇向一旁,然后又慢慢移回来,她苦笑一声,道:“如果我说不恨,也不可能吧。村子里的那些人把我抓住的时候,我已经看见了我娘只剩骨头的腿。”
她眼神落在自己的腿上,伸出手按了一下毫无感觉的腿,目光沉寂:“只有骨头了,她忍着痛一瘸一拐跑向我,又因为疼痛摔倒在地上,我一直在哭,现在回想起来,我的哭声同样是刺向她的一把刀。”
“但是很幸运,我感觉不到我的腿,也自然感觉不到疼。”云千里无谓地用一种空白的残忍继续讲述着血腥的过往:“在他们吃光了我腿上的肉以后,我娘爬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