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安爬到云千里身边时,手上已经被血肉模糊,她拿着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割破了自己女儿的喉咙。
是云安亲手杀死了她的女儿。
鲜血堵住嗓子眼,让她口中的呼唤变得含糊不清,每一个字都被血腥气浸透:“娘……娘……”
简短地讲述完这段无人知晓的过去,云千里才怅惘地看向沉昭:“我恨那个仙人,我恨她将我的生活引上了一条绝路。可是当我苏醒以后,看着我娘抓着那个女人,让一切我见过的没见过的病症在她身上生长时,我突然觉得害怕,那一刻我在害怕我娘。”
七天七夜之后,那个高高在上的仙人面目全非地死在了云千里脚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要记住云千里与云安的脸。
仇家死了以后,云千里便不知道该恨谁了,她死的时候太小,还不足以让她认识到修士与凡人的区别,可后来她懂了,她又已经站在了凡人与修士共同的对立面。
云千里垂着头,打量着自己手上的尸斑,慢慢道:“或许是这个世道错了吧,让人做不成人,仙不是仙。”
沉昭一言不发。
没得到回应,云千里也不在意,她看向云安:“娘。”
不知道云千里与云安说了什么,从沉昭进屋以后,哪怕再次提及那段对于云安来说相当惨烈的过往,云安竟然再也没说过一句话。
听到云千里的呼唤,云安缓缓站起来,从桌上拈了一块最新鲜的糕点,走到云千里面前,背对着沉昭,轻轻道:“千里,这是你爱吃的豌豆黄,我又为你买来了。”
这本来她为了庆祝云千里的新生特意买来的糕点,现在只能成为云千里与此生的最后联系。
云千里顶着脸上的青紫色微笑,乖顺地张嘴咬住了糕点。
尽管她们二人都清楚,以云千里如今的状况,她咽下去这块糕点,与咽下一块石头,一抔黄土没有区别。
她的舌头吃不出来味道。
一想到这一点,云安便痛苦得想要发疯。她想杀了沉昭,想杀了屋子里的冒牌货,想杀了所有人,凭什么她们还有大好的未来,而她的千里什么福都没享到,只能顶着这样丑陋的面容死去。
就在云安忍得发丝都在发抖时,云千里握住了云安的手,她看着沉昭身边的“云千里”,学着她的神态,嘴角还带着点点糕点碎屑,咧出一个灿烂的笑。
一瞬间,她与那个牙齿缺缺的小女孩无限靠拢,看得云安脸颊一酸。
云千里伸出手,将云安抱了个满怀,她伸直的手臂上,大片的紫色斑痕错落交叠。她看着沉昭,表情恢复了沉静温和,轻声道:“娘做了很多不好的事,我陪着娘一起赎罪,好不好。”
“……好。”
“没事啦没事啦,黄泉路上一起作伴!我也来!”
“……到最后,娘还是没能治好你。”
火、炽热的、仿佛能燃烧尽一切的火焰将沉昭面前的房间包裹住,火光映得她脸上黑色的莲花花瓣格外妖异。沉昭捏着脏污的菱纱,站在院落中面无表情。
九寸心闪着微光,沉昭闭上眼,还未完全镇压成功的浊气被她强行从经络中释放出去,带动着身体里的五脏六腑都在痛。
病苦已经死去,她得在第一时间控制住局面,收拾好云安留给飞虹城的烂摊子。
草木灰一样的浊气隐匿在地面下涌动向四面八方,被它们的新主人命令收取回其余影响他人的浊气。
火烧得越来越旺,火舌几乎燎到了沉昭的发丝,但她只是倦怠地看着。
在城中奔波太久,哪怕修士不用休息,精神上的劳累都是不可避免的,更遑论沉昭这个连轴转的安排和几次三番出问题的身体。
绷得太紧后陡然松懈下来,难免会给灵魂增加又一层负重。
等到放出去的浊气开始陆陆续续反馈情况时,她才平静地转身,离开了被烧得面目全非的院落。
云千里在看着九寸心的刀尖刺破云安的胸膛时,想的究竟是云安这些年犯下的累累罪孽还是她从不曾转移的爱呢?
沉昭不知道,她不是云千里,她又开始觉得冷。
天什么时候会亮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