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来收殓刘二的人已经扶着棺木走到了大街上,从楼上探头往下看时,他们像是一群模糊的影子。
沉昭难以自制地闭眼深吸一口气,耳边不断响起的心声像山野间的精怪一样勾动着浊气,深入骨髓的力量像蚂蚁啃噬着她,蛊惑她创造一场场能够实现他人愿望的梦,填满欲望形成的沟壑。
为了帮助刘二复仇,沉昭动用力量重现了刘二的过去并旁观了这场梦境,这意味着刘二在极短的时间内再次经历了曾经的痛苦,他残留下来的意志本就只靠一股恨意支撑,重新面临自己的苦痛根源后,她几乎是瞬间得到了海量由这股怨恨与绝望孕育而出的浊气。
投出一分力量,回馈给沉昭的是千百倍的浊气,这等效率几乎到了旁人都会惊骇的程度。
她甚至有一种感觉,只要向足够多的人制造梦境,吸收他们绝望之下诞生的浊气,自己的力量终有一天会精进到可以将修真界所有人都能拖入自己的梦境。
届时,只有她是梦境世界的主宰,她会像孙常宁一样掌控梦境里的所有人。
在这种毫无副作用的力量进境带来的引导中,沉昭失去了她一直以来的自控力。
虽然只有闭眼一瞬,却仍叫沉昭感到不安。
再坚硬的石头,在水滴源源不断的冲刷下都会被磨损出凹陷。哪怕是沉昭,都无法做到在他人欲望以及浊气力量的蛊惑中保持平常心。
她必须时刻警惕。
如果不是当时站在沉昭身边的不是身为界外之人无法被沉昭影响的陈殊,是任何一个能够被她掌控的人,她都很难保证自己不会动手。
而这仅仅是一位八苦的能力与代价。
目前为止,沉昭一共拥有三位八苦的能力,生苦,病苦,求不得苦。
三者能力各有不同,代价也有所有所不同。
只能……尽量避免再使用八苦的力量。
——
开阵的时间就定在第二天早上,旅馆中收到消息的众人各有自己的想法,有人兴奋地睡不着觉,也有人捏着送到门前的信纸陷入沉思。
但无论如何,第二天如期到来。
沉昭动身前往元昼勘测出来的三吉门之休门。
休门的方位位于城北一户人家家中,那户人家已经收到苏弥月的命令,举家搬离了出来。
沉昭赶到时,母亲拥着孩子,局促不安地候在房屋外。
看到怀中熟悉的面孔,沉昭怔愣一瞬,将苏弥月口中因为病苦作乱失去了父亲的可怜孩子林霜错与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少女联系在了一起。
看着当时眉眼灵动的少女如今宛如燃烧殆尽的薪柴,沉昭慢慢攥紧了双手。
数万人的城池,统计出来的死亡人数到了能让人麻木的程度。这是她第一次切身领会八苦对人世间的巨大影响,哪怕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以后再直面这些病苦直接导致的创伤,她都觉得难以呼吸。
不敢再看那对母女,沉昭步履极快走入房门,找到元昼推测出来的生门点位,召出九寸心后,拿出了钓者赠与她的土块,随后闭目调息。
考虑到苏弥月组织人员离开也需要时间,开门时间定在巳时。
纵玉绳已经交给了元昼,沈昀那边不需要沉昭考虑,沉昭静待巳时的到来。
——
巨大的暖玉台边,容许穿着齐整,为躺在玉台上的言夜奉上各方势力传来的密信。言夜长发披散,双手放在小腹上,身体毫无呼吸带来的起伏,乍一看,像一只材质苍白的人偶。
她并没有接密信,嘴唇动了动:“念。”
容许跪在玉石铺就的地面上,展开密信,挑出对言夜最重要的信息:“天一宗来信:言夜阁下,你我共议之事已有结果,火苗将于两年之内彻底燃烧。”
“她终于渡过幼年期了吗,我可没耐心等太久了。”言夜依旧没有睁眼,容许没有接这句话,只是看着她皮肤下游动的线条,问:“公主,需要请贵君前来伺候吗?”
“继续念。”
“绣衣来信:并未追查到与云安拥有类似经历后得到特殊能力的人,但姬氏王朝领土内疑似有姚思行的踪迹。”
“姚思行?”这似乎是一个让言夜感兴趣的话题,她浅色的嘴唇勾起一个不大的弧度,提起了一段现在修真界少有人知的过往:“我记得,姚思行当初伤了震雷的徒弟。”
“是,被废除修为逐出无药城,震雷长老如果寻仇,他是一定活不了的。”尽管言夜从没有睁开眼,容许仍旧保持着最尊敬的姿态,躬身回道。
“有点意思,派绣衣继续查,他也是八苦的话,或许对我有点用处。”言夜随口吩咐了一句,然后又问:“飞虹城那边如何了,过去这么久了,云安应当已经成功了。”
容许低头在信纸中搜寻一阵,谨慎道:“暂时没有消息,飞虹城的封城阵尚未开启。”
长久的寂静后,言夜淡淡地用肯定的口吻说道:“已经过去月余,普通的修士不会是云安的对手,飞虹城迟迟不开启,她已经被沉昭解决了。”
容许见过云安诡异的复苏能力,听到言夜如此干脆地判断了云安的死亡,不由得说:“可那是云安……”
“八苦与浊气的概念是沈玄最先提出来的,在此之前,我们甚至对云安的来历一概不知,沈玄虽然疯,但又不蠢。她们怎么可能掌控不了可以解决八苦的力量。”言夜平静地说。
容许内心复杂地应下,随后生出担忧:“她们会不会也与八苦存在交易?”
回忆起那个从北地折返回来的男人,言夜短促地笑了一声:“六分可能。”
没想到得到了准确的回复,容许一时间有些忌惮:“需要除掉她吗?”
“不必,我早已经安排好了。”
——
时辰到的那一瞬,沉昭睁开眼。
三个撑门人中,只有沉昭的修为还没有到化神,无法自由感知天地中的规则便无法捕捉到准确的吉门位置开启休门。
但好在她得到了帮助。
沈昀查看过钓者赠予沉昭的土块以后,震惊了许久,洪荒时代,人们在祭祀时,会敬告皇天后土,而沉昭手中的这块,便是传说中可以哺育万物的后土。以后土作为载体,承接沉昭的意识观测天地之间的规则,打开吉门几乎万无一失,唯一需要考虑的,便是沉昭的灵力能否经得住同时供给后土与撑门。
取出九寸心与后土,沉昭按照沈昀教的方法将灵力汇聚在双眼之中,然后将温热的后土放在地上,拔刀扎了进去。
体内灵力一瞬间爆发,以恐怖的速度流淌向后土,沉昭紧紧握着刀,任由后土汲取自己的灵力。
不多时,后土如雪一般融化,覆盖在沉昭站立的区域。
冰凉的气息落在她的眼睫上。
沉昭抬眼看去,她眼中的世界已经悄然发生了变化,半空中,密密麻麻的血红色丝线漂浮在她面前,一路向外面伸展蔓延。
像一张巨大的蛛网死死捆缚住这座城池中的一切。
而在密集到让人看不见其他景象的时候,灵动的黑白双鱼从丝线中一闪而过。
沉昭呼吸一顿,随后毅然拔刀砍向象征着吉门的黑白双鱼。
已经过去半个时辰了,陈殊偷看了一眼苏弥月,对方虽然依旧微笑守礼的模样,但是手中的衣角已经被捏得皱起。
看到有人和自己一样焦虑,陈殊放下心来,元昼沉昭沈昀兵分三路破阵,但是现在,三方都还没有消息。
万一……不行不行,得往好处想。甩开自己脑子里的杞人忧天,陈殊暗暗祈祷,三个人,怎么都能过一个吧。
很快,一声难掩激动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一个中年男人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看着骤然站起来的苏弥月,咧嘴笑道:“大人!城西的吉门已经开启,苏止已经在安排人离开了。”
苏弥月一怔,脱力地倒回座椅中,口中呢喃:“开了就好。”
元昼左手托着罗盘,神情严肃地用右手固定住在罗盘上不断跃动的阴阳鱼,巨大的虚影从她身后拔地而起,隐隐可以窥见城外的河水与成片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