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量的灵力源源不断地流入阴阳鱼，元昼垂眸估算了自己的剩余灵力，道：“半个时辰。”

一旁的苏止神色一凛，看着不远处排成长龙的躁动人群，低声道：“时间不够。”

但这已经是元昼的极限。她如何也没想到，吉门居然以活物形象呈现，若非罗盘功效众多，既能索引也能困缚，大大缩短了她的捕捉时间，她能坚持的时间只怕更短。

苏止看着元昼的惨白脸色，咬了咬牙，转身跑向被挡在刀剑之外的人群：“按照之前说的做！两人两人离开！不要拥挤！”

她一挥手，拦住人的侍卫让出了可供两人通过的空间。

人们熙熙攘攘地从元昼身边经过，带来不同的风。年少者的风迅疾，年长者的风柔和，扑打在元昼脸上，让她回忆起观命山经久不变的山岚。

与吉门建立了短暂的联系以后，被隐去的那些过去像擦拭掉尘埃的明珠，在回忆中熠熠生辉。

观命山是由最初的巫祝创立，虽说称为山，实际上是四块岛屿构成的岛群。可沟通天地的巫祝为观命山留下了恒古不变的安宁，晴空与细雨，山岚与晨雾，一切都美好得像凡人苦苦追寻的桃花源。

居住在如此和平的地方，一代一代传承下来的巫祝却从没有在停止过卜算，几乎没有巫祝能够活过四十岁，五弊三缺这些占算天机所必须要付出的代价从来无法制止巫祝们的手。

他们是为了什么呢？

元昼的目光迟钝地扫过每一个路过她的人的脸庞。她看见惶恐不安与劫后余生，奇怪，这些往日里早就已经看惯的千篇一律的脸，忽然在风被掀起时走进了元昼的眼睛里。

被固定的思绪也因为这些风开始重新流淌，她忽然意识到，往日里她口中的怜悯，从来只是一种僵硬的本能。

她只给出结果，从没想过原因。

为什么想要阻止沈玄、沈昀、甚至那个名叫宁遇青的惨淡结局？

她不曾想过，只是自顾自地倾洒自己的傲慢，但是现在她却明悟了。

死亡代表属于一切终归虚无，不是空泛的概念，而是此刻路过元昼身边带起的那些迅捷，温柔的风，会随着生命的逝去永远停滞。

元昼第一次感到沉重，那些高高在上的怜悯化作了死亡的直观重量，压在了她的心头。

无关价值，无关意义，只因为生命本就如此沉重。

就在生出感悟的一瞬，元昼身上的长袍无风激荡。那一瞬，阴阳鱼挣脱了纵玉绳的束缚，元昼一惊，下意识想要重新运转罗盘束缚住它，但阴阳鱼却跃动着贴上了她的指尖。

是化神境界可遇不可求的顿悟。

在顿悟状态下，化神境的修士可以短暂地完全融入天地间的规则中，而代表着“生”的吉门化身阴阳鱼，也因为元昼的送去规则，完全不会再躲避她，节省了束缚阴阳鱼的灵力以后，打开的门更加稳定持久。

元昼看着态度亲昵的阴阳鱼，屏息凝神，只希望能够让门更久一些，让更多的人离开这座死城。

元昼那里传来好消息以后，沉昭也很快打开了门。

众人欢呼着在苏弥月的命令下有序离开。

那些熟悉或者陌生的脸庞，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走入被打开的生门之中。

陈殊看见沉昭并不轻松的脸色，忧心忡忡地拽了一下易灵宝：“她不会有事吧。”

作为沉昭的同伴，她们会在最后撤离，因此并没有在队伍中，而是候在一旁。

易灵宝冷哼一声，凉凉道：“非要逞强，有事那也是灵力耗尽经脉俱损。”

陈殊提醒她：“你衣服要拽坏了。”

易灵宝大怒：“我看衣服不爽！”

陈殊已经熟知此女的性格，平静顺毛：“噢噢，这样，希望沉昭没事。”

沉昭额头渗出细汗，在被后土与生门汲取灵力的时候，尽力运转功法吸收灵气。

但是体内的灵力还是避无可避地如开闸的水一样迅速消减，意识随着灵力的减少越发迟缓，哪怕蒙着菱纱，眼前也在反复浮动大块的黑斑。

背后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湿，沉昭死死握住九寸心，既是为了撑住自己摇摇晃晃的身体，也是为了防止刀尖钉住的阴阳鱼再次融入通天盖地的红色丝线中。

或许是看出了沉昭的虚弱，不少人在踏入出口前，会小声留下一句谢谢与辛苦。沉昭总是带着隔绝视线的菱纱，识别度很高，他们都知道面前这个唇色发白的寡言少女既救了城中百姓，也是给了他们离城希望的人。

全身的气力已经无限趋近于无，沉昭的身体几乎全部倚靠在九寸心的刀柄上，而这一声声的感激，则是最后系住她意识的风筝线。

再坚持久一些……再坚持久一些，就可以让更多的人离开。

然而她的身体还是越来越冷，几乎冷得她全身麻木。

灵族以灵气构筑出身体，她体内灵力为了撑门所剩无几，现在供给给吉门与后土的，是她血肉与心脉之中的灵气。

“姐姐！”

不该出现的声音忽然传入了沉昭耳中，沉昭混沌的灵识一清，艰难开口：“沈昀？”

开口的嘶哑声音把沉昭自己都吓到了，她抿着嘴唇，用发黑的视线扫视了一圈，没有看见沈昀，反应过来这是传音，勉力道：“你开门失败了。”

“是，我没办法捕捉到吉门，所以早早告知了池澜，池澜已经安排城东的百姓分别往姐姐和元昼那边去了，我也在往姐姐那边赶，姐姐坚持一下，我很快就到。”

沉昭勉强用昏沉的大脑思考了一下，也是，沈昀的武器是六道笔，虽然在阵法一道多有增益，但是并不适合在短时间内捕捉阴阳鱼，虽说强行捕捉也并非不可行，但是现在时间是最紧要的，与其耗费时间布置阵法，不如以灵力为沉昭打开的吉门续时。

血腥气在沉昭喉咙间翻涌又被强行咽下的时候，一道流光携着几朵花瓣闯入房间内。

维护秩序的苏弥月一惊，随后便看见沈昀伸手扶住了面色发青的沉昭。

沉昭早就已经警示过可能出现的状况，苏弥月不敢耽误，对着速度慢下来的百姓高声道：“赶紧离开，不要再耽误时间。”

人群缓慢有序地前进着，大家都没有再出声惊扰沉昭。

沈昀搀扶着已经失去意识却还在源源不断提供灵力的沉昭，往她体内输送自己的灵力。二人是双生子，沈昀的灵力又极为精纯，他传递出去的灵力沉昭可以直接使用，随着沉昭气息慢慢变得均匀，沈昀提起的心也落了下去。

陈殊趴在门口，担忧道：“她没事吧。”

沈昀摇头，自己也心有余悸，顿了顿才说：“来得及时，不算严重。”

随着他的动作，几片飘摇的花瓣落下，是赶回来的路上太过急切而夹带的荼蘼花。

飞虹城中盛开的荼蘼花太多，有部分留在了他的发间，一个孩子指着沈昀道：“哥哥像个花童子呢。”

走在孩子前面的妇人小声教训自己的孩子：“不要对仙长无礼。”

沈昀没有感到冒犯，又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开口阻止妇人的训话。倒是那个孩子瘪瘪嘴，很幼稚地哼了一声，引得大家纷纷笑起来，这样稚气的话语，总能舒缓过分紧绷的情绪。

也许是因为即将离开，开始有人与身边的人说一些家长里短。

这样闲适无意义的沟通，几乎是沈昀以前从未体验过的。他总是一个人怀念自己的母亲与姐姐，也从不与人沟通，因为这些没有必要。

但，当真没有必要吗？

看到人们善意的笑容时，沈昀后知后觉开始理解沉昭曾经告诉他的话。

将人联结在一起的绝不止血缘。

在沈昀失神的时候，轻笑声从他耳边响起响起。

他惊喜看向沉昭，沉昭微微勾起一个笑，用虚弱的气音道：“来得真及时，花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