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柔危抬起眼皮,对上那双野性难驯的黑眸。无论何种逆境之下,都能破土而出的生命力。
这才是真正的桑玦。
这一场角逐之中,很难说谁是谁的猎物,也很难说是谁先有预谋。
起风了,窗被吹得吱呀作响。
第一股长风从海上来,温和地穿过送风长廊,带来湿润的水汽,也带来季节更替的信号。
两岸的植物刚刚被海风润泽,就迎来更强劲的风,一股一股,接连不断,深深浅浅,遍布送风长廊的每一个角落。
“哗啦啦”
不知多久,倾盆大雨骤降,山间谷地湿哒哒一片泥泞。
这是冬季来临前的最后一场雨,也是沙城一年两次能抓住的蓄水时机。
外面的雨气被风吹进窗子,和温暖的气流相撞,氤氲出满室的雾气。
汗珠从冷柔危发间坠落到脖颈上,她迷离中睁开双眸,看着桑玦染上情.潮的脸,艳色逼人,却忽然有种想要拉着他一起坠入地狱的冲动。
“你知道跟我结契意味着什么吗?”冷柔危摸着他的脸问。
桑玦哑声道:“永远跟你在一起。”
冷柔危感觉到了他意愿的强烈,她不得不暂时吞下所有声音,脑子里有一根弦,仿佛在崩断的边缘。
“死也在一起。”桑玦拿起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手指,他身后九条狐尾遮天蔽日,在墙上投出巨大的影子。
他一直都是偏执的疯子。
她又何遑多让。
因此,她们才该是天生一对。
冷柔危轻笑一声,犹如鬼魅,喃喃,“好啊。”
第一声惊雷划破天际,冷柔危推起桑玦,跪坐在他对面,咬破自己的舌尖,垂头,“和我结契。”
桑玦仰起头,汗湿的卷发贴在额头上,迎面接住这个带着血气的吻,两手钳在冷柔危的后肩上,像是要拉她落水的艳鬼。
元血交融,沿着四肢百骸的经脉,向灵府游走。
冷柔危根本没有留退路。魔域的大军跟着桑玦挥师北上,她放手让桑玦去完成他的命运,而她亦有自己非走不可的路。
这一生漫漫,总有一些路是旁人无法陪伴,只能由自己完成的。
最后一个重要的法宝在仙域秘境,按照上一世贺云澜拿到它的进度,它就在一个月之后出现,错过了,下一次便不知道什么时候现世,或许百年,或许千年。冷柔危不能等。
婉舒临行前的眼神和留下的那句话,沉甸甸落在冷柔危心里,她知道,她将要面临的是一个可怖的庞然大物,真正决战的时刻还没有到来。
这与她的命运密不可分的山河,她要亲手将它修补,绝不肯拱手让人。
但她这个人,她的爱,终究偏执至极。
冷柔危将她的权力给桑玦使用,便不能再容下他一丝一毫的背叛。
倘若她死了,她也不要在这世上尚有挂碍,她容不下桑玦活。他该来陪她,像他说的那样,死也一起。
真是奇怪,爱竟然也会带着共同毁灭的阴暗冲动。
死。
想到这个字,冷柔危的思绪开始模糊。
引路的那缕元血已经找到灵府,在灵府外徘徊,轻轻扣着灵府的大门。
真正的结契,在双方敞开灵府之时才能进行。
冷柔危的一切都在失控的边缘,像驾着横冲直撞的马车,冲向悬崖,但她强烈的疑心和不安,严防死守,在最后关头不肯全然脱手,任由自己坠落。
“相信我。”桑玦吻着她的下巴,握住她的一只手,“我想知道你的全部。”
冷柔危已经不能回答。
愈来愈长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
她纵容,他便更放肆。
冷柔危闭上眼,脑中的弦终于断了,一片空白。
她纵身,跳下这悬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