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焱回到妖域,就收到妖王病重垂危的消息。为了防止妖域动乱,才不得不封锁消息。
重重帐幔深处,上官焱跪在床前,上官乾握住上官焱的手,“焱儿,母王大限将至,妖域日后就交给你了。我知道,你平素只是有些贪玩,大是大非面前,你有主见,有决断。你做妖族的王,我很放心。”
“母亲……”上官焱哭着埋在上官乾的肩头,“你不要说这样的话。我们不是生息旺盛的妖族吗?不论受什么样的伤都能很快好起来。这一次您也一定会没事的。我叫时惊鲲回来,他一定有办法的。”
上官乾笑了笑,看着床头被风吹起的帐幔,“我的身体,我知道。我听说,你去见过风儿,你与她冰释前嫌了吗?”
上官焱泣不成声,点点头。
上官乾低垂眼帘,看着上官焱,摸了摸她的头发,“你与她自小交好。她虽然如今嫁去了魔域,却仍然是我妖域供奉的神族后裔。日后不论如何,你必要倾力护她,知道吗?”
“我知道,母亲。”上官焱紧紧抓着上官乾的手臂,生怕一不留神,上官乾的生息就会溜走。
“你不知道。”上官乾的神情似乎有些急切,她看着帐顶,思绪似乎又飘往更远的地方,“我一生骁勇善战,四域三十六洲难遇敌手……”
上官乾想说什么,最终又不知是不是动气耗神,太过虚弱,什么也没能说出,她闭上了眼,“焱儿,你要记住,上官氏是天狐一族,身负上古血脉,敢与天地争薄厚。哪怕身死道消,也绝不会按头认命。”
说到这,上官乾已经剧烈咳嗽,挣扎着要起身,上官焱扶起她,她猛地吐出一口血来。
“母亲!母亲!”上官焱连声呼唤,“御医!御医呢!”
上官乾低着头,喘息着,握着上官焱的手,“焱儿,我的好焱儿……”
御医们怯怯围在一旁,早知无力回天,上官乾就在上官焱的怀里,了无声息。
“母亲!”
“咚——咚——咚——”
妖王逝去这天,丧钟嗡隆百里,绵延不绝。
这天,谢孤雪梦见上官焱在哭,哭她的母亲。
他站在上官焱的身后,上官焱发觉他的存在,转过身来,一双染了薄红的眼看着他,
“谢孤雪,这么多人,我唯独后悔爱你。”
谢孤雪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息着,抬手点在自己身上气息逆乱的各处穴位,重新调息。
思定峰上,夕阳斜照,清风徐来,吹动谢孤雪的衣袂,他捂着胸口,隔着重山与云海,看向妖域的方向。
今日妖王大丧的消息传来,谢孤雪知道,上官焱一定不好受。
他打坐修炼时,竟不能凝神入定,反做了梦。
自从回宗后,师父发现谢孤雪道心有损,以宗规处置,罚他七十二道杖刑,又因他是宗门大弟子,身为众弟子表率,知法犯法,额外加三十六杖。
一百零八杖,师父谢忱亲手握着笞仙杖行刑,几乎废去他半条性命,罚他在思定峰思过。
半年来,谢孤雪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多少次梦见上官焱,梦到和她分别的那一天,梦到她欲掉不掉的眼泪。
明明剜去了情丝,为什么会这样?
谢孤雪不明白。
“孤雪呀,”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某处穴位被渡入一股灵流,冲开郁结的气机,“你师父叫你悔过,我看你怎么差点走火入魔?”
清冽酒香从风中后知后觉飘来,谢孤雪回过头,猛地睁大眼睛,随即跪拜道:“师祖。弟子知错。弟子不孝,辜负师祖厚望。”
云枕墟摸着酒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他捋了一把长须,在谢孤雪周身踱步,打量着他,“怎么,难道你要告诉师祖,你不修无情道,也不要做未来掌门了?”
谢孤雪头更低了,“弟子如今道心有损——”
“你呀你呀,”云枕墟弯着腰,戳了戳他的脑袋,“这么多年,谢忱真是把你养成了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死脑筋。”
谢孤雪闻言,困惑抬头,“师祖……”
“你修炼无情道这么多年,可知道无情道最高境界是什么?”云枕墟问。
谢孤雪道:“太上忘情。”
“那你知道什么是情吗?”
谢孤雪看着指缝中,从峭壁岩石长出的嫩芽,胸口剜去情丝的地方,似乎仍有着蠢蠢欲动的生长痛。
脑海里浮现上官焱的脸。
他好像知道,却又模糊,看不分明。
云枕墟站在风中,捋了捋长须,身形瘦削,仿佛随时会乘风而去。
他道:“世间修无情道的宗门数不胜数,大多数修道者都以为断情绝爱便能登临大道,你师父当初也是选的此门。
如此修炼,大多无情道修士要么最终破心转道,要么最高修为只能达到七重——就像你师父这样。倘若再到进阶八重时面临天道问心,便会被心魔反噬——当初,是我以身抵雷劫,救下他。此后他止步七重,再无进阶可能。”
“师祖——”谢孤雪看着云枕墟,心中隐约不安。这件事是宗门秘辛,他不知道云枕墟为什么会和他说这个。
云枕墟目光深远,看着远处天色渐渐晦暗,隐约浮现的繁星,“太上忘情,是知道何为情,却不困于情,知道何为悲欢,而不沉溺于悲欢。最终忘情而生爱,如雨露润泽众生。这是近乎于天道的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