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妖身死的当晚,据说镇使大人居所上空紫雷凝聚,轰隆一道雷击炸在屋顶,房内惨叫一声,白炽光芒的异爆将整座房屋连他本人都炸成了齑粉。
此后,千丝万缕玉色的雾气飞向宅院各处,众人慢慢清醒过来。
原来鱼妖死后,它身上的气运竟然尽数被镇使大人吸取,他凡人之躯不堪承受,引天雷异动。
如今焚情蛊的毒已经解开,谢孤雪又剜去情丝,蛊毒缺了一方都不能发作,上官焱彻底安全了。
只要再封印和谢孤雪相关的记忆,她就了结了这段风流恩怨。
上官焱作别了岑斩霜和裴湛源,独自去往魔域。
普天之下,能做到封印记忆的,只有一人,那就是精通医术与占卜的时惊鲲。
药香弥漫的魔医馆里,时惊鲲抬头看到站在门口的上官焱,一时恍惚,以为自己看错。
“怎么,不欢迎我?”上官焱展开折扇,悠悠笑道。
“怎么会?”时惊鲲邀上官焱坐下,自己静静倒茶。
“你如今倒是安然自在,”上官焱坐在时惊鲲对面,环顾了一圈医馆的环境,简朴素净,药材摆放井井有条,她重新看向时惊鲲,“你这样的人,在哪里都能把生活经营得一个样。唯一的区别就是在魔域,你能在她身边。”
时惊鲲默了默,“你来,不去看她?”
上官焱将折扇扣在胸口,小幅度地扇动,低下头,手中转着时惊鲲推过来的杯子。半晌,她道:“我在路上收到消息,她的命灯有异,火势比之前黯淡了。”
见时惊鲲没有说话,上官焱捏着茶盏,抬眸看他。
“她身怀有孕了。”时惊鲲道,“你知道吗?”
上官焱默了默,垂眸,看着茶杯里自己的倒影,“我知道。”
“你的意思是,”上官焱再度看着时惊鲲,“她的命灯衰微,和这孩子有关?”
时惊鲲平静道:“孕育胎儿,本就要消耗母体极大的气血精神。气血精神正是一个人的生命本源。”
上官焱盯了时惊鲲一会儿,蓦地把茶水泼到他脸上。
时惊鲲也不恼,拿出绢布轻轻擦拭脸上的水。
“懦夫!”上官焱声音里染上怒意,一手支在桌上,倾身逼近他,“我问你,司风命灯有异,是不是和你说的天命有关?你早知道她可能有这一天?”
时惊鲲道:“她命中该有此子,岂是你我能左右?孕育胎儿耗伤精神气血,又岂是你我能左右?”
上官焱攥紧了袖子,看着时惊鲲,竟无法反驳,一时更加愠怒,骤然指向一旁,“可你毕竟是她的朋友,你又心悦她,难道你就眼睁睁地看着她一步一步衰微,走向你所谓的天命吗?”
“这是她的命。”
“时惊鲲!”
“这也是我的命。”时惊鲲平静地看着上官焱,声音低下去。
这一眼,似有风雪纷纷而下,覆盖了无数疲惫。
上官焱喉头一哽,忽然说不出话来了。
“你不是已经和她吵过,也和她断绝来往。她的心有动摇过半分吗?”时惊鲲道,“阿焱,我改变不了她。就只能守着她了。”
上官焱闻言至此,心头浮酸,又生悲意。
她曾说过,小事不决问天,大事她从来不听天命。
可镇使府的那对夫妇,是她没有提前察觉危险,没有出手干预吗?
司风和冷戈,是她没有发觉冷戈的企图,提前警告吗?
哪怕是她和谢孤雪,不也是虽有相遇之缘,却无相守之分吗?
上官焱生来就是妖域少主,受尽母亲宠爱,母亲的侍君也各个都待她如同己出。此生太过顺遂,叫她以为,只要心有所念,可移山海,可上青天。
可这世上所有的事,都是努力就可更改吗?
见上官焱神情变幻,黯然神伤,时惊鲲问:“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吵架?”
上官焱看着冒热气的茶,忽然不知道从何说起,将茶一饮而尽后,她道:“我想忘记一个人。”
时惊鲲默不作声,半晌,只道:“你想好了?”
关于上官焱经历了何事,为何如此失魂落魄,在上官焱没有打算告诉时惊鲲之前,时惊鲲都留好分寸,绝不过问。
但上官焱有所求,他都会竭力满足。
上官焱低头,握着手里的折扇,指尖在扇骨上摩挲,“想好了。”
随着时惊鲲的引导,上官焱闭上眼,淡蓝色粼光波开,她沉入心海,任由自己缓缓下潜。
不知多久,上官焱睁开眼时,一片浓郁的墨蓝将她包围,眼前浮现出无数水泡,水泡里倒映着她与谢孤雪从初见到分开的种种——像一簇骤然炸开的烟火,艳丽至极,却又转瞬即逝。
上官焱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像熄灭的烟火一样,在离开她的灵魂。
上官焱下意识伸出手去,想要抓住那些泡影,但谢孤雪离开时的决绝再次浮现眼前,上官焱只觉得鼻腔一酸,有温热的东西溢出眼眶,和海水融为一体。
上官焱闭上眼,张开手掌,放出了那半块碧色的玉玦,任由它沉向心海幽深处。
忘记才是正确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