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上官焱,她的脚步永远往前,从不停下。被忘记的谢孤雪早已成了陈旧得不能再陈旧的黄历。
四十五年,谢孤雪以为自己早也平静。
再鲜艳的回忆,再悸动的感情,也该在岁月的消磨中模糊。只有他一人记得的情、从诞生之处就错得一塌糊涂的情,早也没有了意义。
直到一天,跟在谢孤雪身边的两个弟子惨死,死相一如当年被瘴气掠夺了气运的人。
谢孤雪心头震动,再次闭关思定峰,不许任何人探望。
不久,冷戈找上门来,向谢孤雪诉苦求援。
“近来魔域极北之岛出现了一些怪事,竟有一种能掠夺人气运而不受天谴的黑气,神出鬼没。
岛上小有福泽的康顺之家,以及一方势运的俊杰翘楚,接连惨死。
冷某束手无策,想来此地与仙域边境隔海相望,唇亡齿寒,无奈才来找谢道君求助解决之法。”
群山之上,云雾袅袅,山巅亭中,与冷戈相对而坐的谢孤雪微微一怔,袖中的手不觉捏紧。
凌霄剑宗地处仙域之北,隔一片沼泽之海,便是魔域的北极之岛。
当年在边镇和上官焱联手杀了鱼妖,瘴气也随着鱼妖的身死道消,不复存在。近些年都未再听闻此事。谢孤雪以为瘴气一案早已了结。
当年唯一的变数,就只剩焚情蛊。
瘴气附蛊而生,焚情蛊以双方的情为引,有情,便会受瘴气蛊惑,互相掠夺气运。
焚情蛊的秘密只有谢孤雪和上官焱知道。
如今上官焱封印了记忆,她的蛊毒根本不可能发作,瘴气更不可能出来作乱。
难道,是因为他旧情不了,才导致附蛊的瘴气又有了复苏的机会?
倘若如此,便是他的罪孽了。
见谢孤雪沉吟半晌,冷戈叹了一声,又道:“我听说,此物是受妖王驱使。”
谢孤雪长睫轻颤,看向冷戈。
冷戈道:“妖王势力鼎盛,马上就要吞并鬼域。她手下名将倍出,就是受益于此啊。”
谢孤雪看着满山初黄的树叶,细绵如丝的秋雨飘落下来,雾更重了。
“此事未必是妖王所为。”谢孤雪道,“我会查清楚,了结此事。”
这一夜,谢孤雪独坐山巅,任由秋雨漫漫。
他感天地之气,融胸怀于自然,纵观情起情落如潮。
半梦半醒间,似魂魄游离世外,不知身在三千世界的何处,听见一道飘渺之音,似男又似女。
“近五十年,你不能堪破情劫,修成太上忘情之道。她身为气运之子,却平步青云,风光得意,坐拥美人无数。
你明明拥有掠夺气运的武器,何不重新回到她身边?待她旧情萌动,你这五十年的积怨尽数可以偿还,破了情困,自然得道太上忘情。”
一道惊雷从九天降下,划破黑夜。
谢孤雪睁开眼,看着虚空散去的强大威压,心有余悸。
五十年,几乎每一日谢孤雪心底都会浮现这样的念头。起初这念头只是像鱼一样浮现,不出声。
后来,谢孤雪的心底开始响起微弱的声音。谢孤雪不理会,每年剜一次情丝,这念头便会安静一段日子。
随着时间日久,那声音也会跟他说话。有时蛊惑,有时又是恼羞成怒。谢孤雪便借进阶的雷劫淬心,斩灭心魔。
可在雷霆降下之后,无数信息涌入脑海,谢孤雪忽然明白。
一直跟随他,蛰伏在他体内的,根本不是心魔。那是世外掠夺者的火种,吸食他的情执,随着他的修炼而强大。
如今成了气候,蛊惑他去掠夺上官焱,一点一点蚕食他的神魂意识。
“掠夺上官焱的气运,或是让天下因你喂养出的瘴气而生灵涂炭,你自己选一个吧。”
世外降下的雷霆神谕余音回响。
谢孤雪跪在地上,看着手中雪亮的斩尘剑,半晌自嘲一笑。
他以为,只要和上官焱断绝往来,剜去情丝,两不相见,就是对两人最正确的决定。
五十年来,他虽年复一年承受剜去情丝的痛苦,情执翻涌的痛苦,但一切都能重归平淡,就是值得的。
可还是走到今天这一步。
或许上官焱说对了,天意如此,也要他与上官焱有这一段不死不休的因缘。
在意识被裹挟的最后时刻,谢孤雪想。
那就见最后一面吧。